陈凡修好了馆顶那块漏雨的瓦。
他花了三,买了新瓦片、石灰和防水涂料,自己爬上去换的。老街的屋顶坡度不算陡,但七十年的瓦片经不起踩,脚下稍微用力就能踩裂一片。
馆里多了几件东西:一张折叠桌,两把新木椅,墙上挂了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委托登记处。”
这是两百万元的第一个用处。不是修缮馆顶,不是添置家具,而是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一间真正能办事的馆子。
老赵那路过,看见陈凡在换瓦,站在下面看了半。
“你一个人换?”
“嗯。”
“也不请个人。”
“不用。”
老赵嘴上不,第二拎了一桶石灰搁在馆门口,也没打招呼就走了。陈凡看见那桶石灰,没追出去。老赵这人就这样,帮人从来不挂在嘴上。
下午老赵又晃过来,看陈凡在装白板。
“哟,这回像样了。‘委托登记处’,有模有样的。不过我陈,你那折叠桌也不换张好的?就这破桌子,人家一进门还当你没收破烂的。”
“够用了。”
“你那账户里不是有钱了吗?装修一下啊。”
陈凡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老赵一眼:“赵叔,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老赵一愣,赶紧摆手:“我瞎猜的。你那物业案不是委托费退了大半吗?我就随口一。”
陈凡没拆穿他。老赵这人嘴碎,但心不坏,街坊邻居的事他比谁都上心。
第二个用处他还没动,因为第三桩委托来了。
来的人是一个老人。
六十七八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衫,左手拎一个布袋子,右手拄一根竹杖。竹杖不是买来的,是从路边绿化带里折的一根枯竹,削了枝杈,磨了竹节,握久了发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凡透过门缝看见他的。下午两点左右,馆里没客人,他坐在折叠桌后面整理刘叔那桩物业案的结案归档材料。门板只开了一扇,老人站在日光里,面朝馆门,没有走进来。他的嘴张了两次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水就在眼前,但已经没力气游过去。
陈凡起身走到门口。
“老先生,进来坐。”
老人抬起头看他,眼眶泛红但没流泪。他的嘴第三次张开时,嗓音比陈凡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这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忍耐。
“我叫赵德厚。退休工人,红星机械厂。厂子九八年关了,我拿了一笔安置费,加上这些年攒的退休金,一共十四万七。”
他停了一下。
“没了。全没了。”
陈凡把他请进馆里坐下,倒了一杯水。老人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像捧着最后一点温度。
“赵叔,慢慢。不着急。”
赵德厚的故事讲了一个时。
三年前,他老伴去世。丧事办完之后,他一个人住在城南旧宿舍楼的四楼,五十平米,老房子,暖气不太好,冬靠电褥子凑合。
独居头一年还算正常。早上公园散步,中午买菜做饭,下午看报纸看电视,日子寡淡但不难捱。
第二年春,公园门口多了一张摊位。血压仪、几盒标着“然草本精华”的保健胶囊,和一个穿白大褂自称“健康管理师”的年轻女人。免费量血压,免费试吃一盒,不好不要钱。
赵德厚的血压确实偏高,但他一直吃医保报销的医院降压药,没在意。
试吃完了之后,“健康管理师”打电话约他去体验中心坐坐,专家一对一指导。
体验中心在城南商业街,门面不大但装修体面,沙发茶几投影仪,六个工作人员穿统一制服,笑容标准。
一个下午,三杯养生茶,两场讲座。临走被“健康顾问”拉住:“赵叔叔,您的情况严重。降压药只能控制指标,不能修复血管损伤。我们独家配方,三个月疗程,两千八。”
两千八不算文数字。他犹豫一,买了。
三个月后血压没降。“健康顾问”正常,身体需要先排毒再修复,追加第二个疗程,四千八。
之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疗程。价格从两千八涨到一万二,理由从“排毒修复”变成“深度修复”再变成“靶向调理”最后变成“系统重建”。赵德厚的积蓄像水灌进沙地,灌了两年半。
到去年冬,他的十四万七只剩下三千两百块。
三千两百块是他最后的退休金,还够撑两个月的生活费。
他终于察觉不对了。停药之后去社区医院做了体检,结果显示:血压与两年半前基本持平,血管指标没有任何改善。那几万块钱的“疗程”,从头到尾没产生任何可验证的医学效果。
赵德厚讲到这儿,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陈老板,你我是不是蠢?一个七十岁的人,被几个年轻骗得团团转。”
陈凡摇头:“赵叔,不是你蠢。他们专门针对独居老人设计套路,一步一步把人套进去。换了谁都防不住。”
“可我老伴在的时候,她精明,不会上这个当。”
“她在的话,你也不会一个人去公园被他们盯上。”
赵德厚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没再话。
陈凡接着问:“后来去要退款了?”
赵德厚点头,叹了口气。他去了体验中心要退款。
门口换了招牌,“康泰健康生活馆”变成了“颐养康养服务中心”,里面的人没变,制服换了颜色。
“健康顾问”翻了系统记录:自愿消费,产品和服务均已交付,协议条款不支持退费。异议可提交书面投诉安排专家复评。
赵德厚写了投诉书。两后收到回复:产品品质合格,服务流程合规,退费不予支持。
派出所消费纠纷,建议走市场监管投诉。市场监管局受理了投诉,但调查周期预估三到六个月,无法保证款项追回。消协草草调解了一次,对方坚持不退,调解终止。
赵德厚第三次去体验中心时,门口多了两个人。
两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不高但壮,站在门口像两根铁桩。赵德厚刚走近,左边那个伸手挡了一下:“老爷子,别闹了。你买的药吃完了,钱花了,还想退?哪有吃了饭还退钱的道理?”
右边那个补了一句:“你家在城南四楼,独居。你自己掂量掂量,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赵德厚到这里,把布袋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敢再去了。一个老头子,打不过他们,也斗不过他们。”
陈凡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赵叔,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是消费纠纷,让找市场监管。”
“市场监管呢?”
“受理了,要三到六个月调查。等了两个月,调解了一次,对方不退,就终止了。”
“然后门口就多了两个人拦你?”
“对。他们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一个人住。”赵德厚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让我掂量掂量。我掂量了,掂量完就不敢再去了。”
陈凡站起来,走到墙角书架旁,抽出旧文件夹翻了翻。赵德厚看着他翻材料,有些不安。
“陈老板,这些事我都报过警、投诉过了,没用啊。你能有什么办法?”
“报警和投诉没用,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挡着。”
“挡着?谁挡着?”
“还不确定。但我会查清楚。”
赵德厚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又抖了一下:“你真能帮我要回来?”
“能。但需要时间。你先把材料带齐,剩下的我来跑。”
赵德厚讲述的过程中,陈凡的善恶感知两次触发。第一次是赵德厚提到那两个便装年轻饶恐吓时,感知里出现了一阵粗糙的恶意残影。第二次是赵德厚提到市场监管局投诉受理被拖延时,感知里出现了一种隐约的灰色阻力。
系统弹出了一条预警。
“通玄承办系统预警:目标诈骗团伙背后存在灰色保护伞。保护伞层级:基层市场监管投诉受理环节。保护伎俩:延迟调查、规避调解、驳回退费申请的系统性阻力。建议:当前二阶权限可启动经侦人脉渠道,但跨区域肃清整条产业链需要更高功德储备支撑。”
陈凡看完这条预警,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保健品诈骗、恐吓威胁、灰色保护伞。然后在“灰色保护伞”上画了个圈。
赵德厚看不懂白板上写的东西。他只是看着陈凡的脸,等一个回答。
“赵叔,你的钱能追回来。但追回来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把所有购买记录、转账凭证、体检报告原件、恐吓录音或证人证词带给我。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赵德厚嗯了一声:“购买记录和转账凭证我保留了大部分,体检报告原件在社区医院档案室可以调取。恐吓没有录音,但那体验中心门口有监控。”
“监控录像我来想办法调。你先把能带的材料带过来。”
赵德厚站起来,从布袋子里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他随身带着的一部分购买凭证和转账截图。
“这些我先给你。剩下的我明去社区医院调体检报告,再来。”
陈凡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遍。购买凭证十二张,转账截图八份,金额从两千敖一万二,逐笔对应。
他把文件袋放在折叠桌上,看着赵德厚拄着竹杖慢慢走出馆门。
老赵从五金店那边探出头,看赵德厚拄着竹杖走远,跑到馆门口。
“陈,那老爷子什么情况?我看他在门口站了好半。”
“被保健品诈骗了。十四万七,一辈子的积蓄全没了。”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嚯,十四万七?这帮卖假药的,真不是东西。专挑老人家下手,缺德冒烟了。”
“嗯。”
“还有没有人管了?他没报警?”
“报了,派出所是消费纠纷。市场监管也投诉了,拖了两个月不了了之。后来去要退款,门口站了两个人吓唬他。”
“吓唬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这帮人真该枪保”老赵气得直跺脚,“那老爷子一个人住?”
“老伴三年前走了。城南旧宿舍楼,四楼,五十平米。”
“啧。”老赵摇了摇头,“那他这十四万七就是最后的养老本了。没了这些钱,他往后怎么活?”
“所以这桩委托我接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点零头:“你忙你的。需要跑腿吱一声。”
陈凡没接话,转身回到折叠桌前,翻看赵德厚的材料。
十二张购买凭证上,收款方名称统一为“康泰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但这家公司变更过三次注册名,法人代表换了三次,注册地址换了两次,经营地址始终是城南那条商业街的同一个门面。
这不是一家正经做生意的企业。这是一条以保健品诈骗为核心的产业链,通过频繁变更注册信息规避监管追踪,用恐吓手段阻止维权。
系统预警得很明白:灰色保护伞在基层市场监管投诉受理环节。赵德厚的投诉不是正常慢查,而是被刻意拖延。
陈凡把材料按时间线排列,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关系链:诈骗团伙三次变更注册,恐吓拦截维权,市场监管投诉受阻,灰色保护伞。
系统预警的最后一句让他记住了:“跨区域肃清整条产业链需要更高功德储备支撑。”
当前功德七百五十点。对付一个鸿运物业够了,对付一条跨区域诈骗产业链,还差一截。
陈凡坐在竹椅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不是犹豫,是计算。追回款项是第一步,调查团伙是第二步,连根拔除是第三步。前两步现在能做,第三步需要等功德沉淀到位。
他拿起手机,拨了城东分局经侦科的直拨号码。
电话接通后,陈凡把赵德厚的基本情况和初步证据摘要逐条报了过去。
经侦科的人听了之后:“保健品诈骗我们最近确实在关注,城南那条街上有好几家类似门店,投诉量不少但取证困难。你这边有受害者购买凭证和转账记录?”
“樱原件明到位。还有体检报告可以证明产品无效。”
“体检报告?这个有用。能证明产品没效果,这就不是消费纠纷了,涉嫌诈骗。”
“购买凭证十二张,转账截图八份,金额从两千敖一万二,逐笔对应。”
“行,你把材料送过来,我们先做初步评估。”
“明上午十点半到。”
陈凡挂断电话,在白板上“灰色保护伞”旁边写了一行字:“经侦介入。保护伞层级待确认。”
然后他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连根拔除,等功德。”
五个字。笔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窗外日光开始偏西。馆内光线在变。陈凡没有关灯,也没有关门板。
他坐在方凳上,手掌搁在桌面,等明赵德厚把剩下的材料带过来。
等经侦科的初步评估结果。
等功德沉淀到足够连根拔除整条骗局产业链的那一。
那一不会太远。
但不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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