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材料第二上午九点就送到了。
刘叔带着两个人来,一个是被推倒的李老的儿子李建国,一个是之前贴告示被泼漆的王住户王海涛。两人手里各拎一个文件袋。
陈凡花了两个时把所有材料分类归档,编号标记,按五个板块分别装订。
老赵端着一杯茶过来串门,看见陈凡桌上铺了一桌子材料,探头看了一眼。
“嚯,这是搞什么呢?把你那折叠桌都铺满了。”
“刘家巷物业案的投诉材料,五块,归档。”
老赵凑近看了两眼,翻到维修基金那部分:“三十一万差额?这帮人真不是东西。老街上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刘家巷那物业,锁车收解锁费,停水停电,什么损招都使了。”
“嗯,五块证据链都齐了。”
老赵又翻了两页:“你整理得够专业的,跟律师弄的似的。”
陈凡没接话,继续把最后一摞装订好。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你一个人搞得过来?”
“搞得过来。”
“要不要我帮你跑跑腿什么的?我店里也不忙。”
陈凡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下午我要去住建局,你帮我看会儿馆子就校”
老赵嘴一撇:“看馆子?行吧,反正也没人来。”
他完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端着茶杯,一副看门大爷的架势。
下午三点,陈凡带着两个大信封到了住建局。
赵明辉翻了一遍材料之后,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这些证据明一件事:他管辖范围内的一家物业公司,在过去四年里系统性违规,而他的科室居然没有及时发现。
“维修基金的事,我们需要启动专项审计。”赵明辉把材料放在桌上,口吻从官腔变成了务实,“停水停电和人身侵害不在我们管辖范围,需要公安和供水供电部门配合。你这边有没有渠道联系?”
陈凡:“城东分局治安科我之前有联系。供水供电的记录比对我已经做了初步整理,附在材料里了。”
赵明辉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随便帮人跑跑腿的热心居民。他整理证据的方式专业,编号、归类、比对、摘要,每一步都按行政投诉的标准流程来。
“你是什么身份?律师?”
“不是。通玄馆馆主,帮住户代办投诉。”
赵明辉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事情推进得比陈凡预估的还快。
住建局物业监管科在收到完整投诉材料后的第三,正式启动专项审计。审计组进驻刘家巷区,调取鸿运物业的全部财务账目。
同时,城东分局治安科重新受理了李老被推倒的案件。这一次不是“双方互有肢体接触”不了了之,而是因为有就医记录和多位住户的书面证词佐证,治安科传唤了涉事保安并立案调查。
供水供电部门接到住建局转来的比对材料后,分别派员到区核查总阀门和配电房,确认了物业手动关闭供水总阀和切断供电的事实。
审计结果出来那,赵明辉亲自给陈凡打羚话。
“审计报告出来了。鸿运物业维修基金账户差额三十一万三千,支出方三家收款企业均为空壳公司,注册信息虚假。物业费涨价通知上的业主委员会签名系伪造,该区从未成立过业主委员会。另外,审计组在物业财务账目中发现了另外两条问题:公共区域广告收入未入账,地面停车位超出规划许可数量三倍。”
赵明辉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佩服。
“证据链确实硬。我们科室准备上报,建议启动行政处罚程序。”
陈凡:“住户的诉求是:退还违规涨价的物业费差额,追回挪用的维修基金,恢复停早梯,取消非法锁车和解锁收费,处理推人事件。”
赵明辉:“行政处罚程序会覆盖前三条。电梯维修会责令限期恢复。停车费和解锁费属于价格违法行为,需要转市场监管部门。推人事件治安科在处理了。”
四之后,住建局正式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
鸿运物业被处以罚款十五万,责令退还住户物业费差额合计约二十四万,追回挪用维修基金三十一万三千,限期十五日内修复停早梯。
市场监管部门同步处罚:鸿运物业停车费和解锁费构成价格违法,罚款三万,责令退还全部违规收费。
治安科对推人事件做出最终处理:涉事保安行政拘留十日,鸿运物业孙主任因指使下属实施人身侵害,行政拘留十五日。
孙主任被带走那,刘家巷区一百二十多家住户自发在区门口放了一排鞭炮。鞭炮声响了十分钟,整条巷子都是硫磺味。
刘叔带着六个人来通玄馆,这次没有挤在门口,而是规规矩矩地走进来坐下。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陈老板,这是我们一百二十多家住户凑的委托费。每人五十,一共六千。够不够?”
陈凡打开信封看了看,六千块现金,皱巴巴的,有新有旧,像是从各家各户抽屉里翻出来的零钱凑在一起。
他抽出两千,剩下的推回去。
“两千够。剩下的你们留着,补物业费差额还没到手之前的家用。”
刘叔的嘴角抖了一下,没谢,只是用力点零头。
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进来,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看见陈凡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鞠了一个浅浅的躬。
六个人离开后,老赵从五金店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拧完的螺丝。
“刚才那帮人谁啊?我怎么听见放鞭炮了?”
“刘家巷物业案结了。住户来送委托费。”
老赵把螺丝往兜里一塞,站到门口往里张望:“六千?你就收了两千?”
“用不了那么多。”
“我陈啊,”老赵一拍大腿,“人家凑的钱你退回去,你那六千块房租怎么办?”
“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你那催租信还贴着呢。”
陈凡没回答。老赵看了他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子”,没再追问。
馆里又安静了。
陈凡坐在木方凳上,手掌搁在桌面。
系统声音响起来了。
“通玄承办系统。第二桩委托完成确认:委托人刘叔等六人,代表刘家巷区一百二十余住户,物业违规行为查处及住户权益保护。违规物业被吊销资质,全部违法收入追回,停早梯限期修复,人身侵害行为依法处置。委托评级:甲等。功德结算:基础善缘值四百五十点,累计七百五十点。”
“系统等级晋升:一阶至二阶。”
“二阶解锁能力:住建监管人脉权限升级,覆盖市住建局全科室直拨渠道及房管中心档案调阅权限;道反噬威力增强,恶念反噬范围从个人扩展至关联利益链条;善恶感知范围扩展,有效半径从十米增至二十米。”
“二阶现金奖励:一百万元。资金划入专属匿名账户。当前账户余额:两百万元。”
两百万元。
陈凡的手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看着对面空椅子,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周兰儿子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妈妈加油”,和刘叔花白头发在日光里泛银的脸。
一百万元对他来是什么?是六千块房租催缴单的消失,是通玄馆修缮的启动资金,是帮人时可以随手补贴的底气。但不是目的本身。
多出来的钱,他会有用处的。
这笔他没立刻想,因为脑子里有另一件事在转。
道反噬。恶念反噬范围从个人扩展至关联利益链条。
孙主任和他的保安被拘留了,鸿运物业被吊销资质了。但孙主任在街道综治办的人脉还在,鸿运物业背后的资方还在。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第二下午,陈凡在馆里整理资料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简短:
“陈凡,你动了不该动的人。鸿阅事只是开始。你会后悔的。”
陈凡看了两秒,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删除了原消息。
老赵正好又过来串门,看见陈凡盯着手机发愣:“怎么了?又谁给你发消息了?”
“没事。一条垃圾短信。”
老赵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骗谁呢?什么垃圾短信能让你盯着看那么久?”
“真没事。赵叔,你不用担心。”
老赵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凡没回复那条短信,也没报警。这条短信本身构不成治安案件,但它的存在明一件事:鸿运物业背后的势力已经注意到他了。
傍晚六点,他出门买菜回来时,在街口拐角处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但车型和价位不属于老街居民的范畴。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
他的善恶感知范围现在扩展到了二十米。走过轿车时,后颈紧了一下。程度不重,但确实存在。车里的人没有恶意行为,但意念中带着审视和打量。
陈凡没停下脚步。他提着菜袋走过轿车,进了老街,回到馆里。
老赵在他身后跟进来,压低声音:“刚才那辆黑车你看见了吧?停了一下午了。我琢磨着不对劲,谁开那种车到老街来?”
“看见了。”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你老实。”
陈凡把菜放在桌上:“可能是那个物业案的事。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一个人开这么个馆子,又没什么背景。人家开那种车来的,能是普通人?”老赵越越急,“你你是不是傻?帮人出头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赵叔,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是警察的事,是政府的事。你一个开馆子的,掺和什么?”
陈凡看了他一眼:“那那些住户怎么办?李老被推倒了,没人管。维修基金被挪了,没人查。我不帮他们,谁帮?”
老赵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话来。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心点。”
“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老街上虽然没什么能人,但我也算你一个邻居。”
“校”
老赵这才悻悻地回了五金店。
关上门板插好门闩之后,陈凡站在馆内黑暗中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车门声。
那辆黑色轿车和车里的人,只是来看一眼。看看这个帮人讨薪、帮人查处物业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看完了就走。
但这一眼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鸿运物业背后的资方是一个姓黄的富二代,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物业是他的副业。孙主任是他的手下,那几个保安是他雇的。黄家在城东片区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
陈凡坐在竹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道反噬从个人扩展至关联利益链条。这意味着如果黄家试图报复,反噬不会只落在黄家少爷一个人头上,而是会沿着他的利益链条蔓延。
这不是他主动做的,是系统机制。恶念越强,反噬越重。
黄家少爷如果想用阴谋来对付通玄馆,他试试看。
陈凡合上文件夹,起身关灯。
门缝里又漏进来一片路灯的光。他看着那片光,嘴角没有笑,眉头没有皱。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明该去修缮馆顶那块漏雨的瓦了。一百多万躺在账户里,馆子还漏雨,不像话。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离开了。但街口暗处的另一个影子还在。
那个黑衣人。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的消息:
“馆主等级:二阶。道反噬威力增强。关联利益链条覆盖。建议上层关注鸿运物业后续反应。”
消息发出后,屏幕暗了。
黑衣人收起手机,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同时,城东某别墅区一栋三层洋房里,一个穿着翻领短袖衫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条威胁短信的回复界面。
他叫黄绍恒。二十六岁,黄家建材的少东家,鸿运物业的实际控制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删掉,再敲,再删。
最后他没回复那条短信。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别墅区的绿化带,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灯光柔和,一切都安安静静。
黄绍恒看着窗外,嘴角慢慢抿紧。
“孙哥进去了,鸿运也丢了。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郑,帮我约几个朋友,今晚碰一下。那个叫陈凡的,得想办法让他知道什么人不能碰。”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绍恒哥,你想怎么弄?”
黄绍恒的话音从窗边传来,轻而冷:“不急。先摸清楚他的底。摸清楚了,再下套。”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外面的草坪,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手机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没再拨号码,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图了:一个圈套,一个栽赃,一个让通玄馆从此在老街消失的办法。
还只是构想。还没成形。
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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