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的判决下来之后,整个侯府像一口被搅浑聊池塘,慢慢重新沉静下来。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日工夫,从大厨房到后院洗衣房,所有人都知道了……二夫人被关进了冷院,王嬷嬷要发卖边疆,刘二槐和画眉各领了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下人们走路都轻了三分,连话都压着嗓门,像是怕一不留神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王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芳萋萋没有去看,可听兰回来后跟她了。
王嬷嬷一路喊着“夫人救命“,嗓子都喊劈了,可冷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樱王嬷嬷喊到最后声音就哑了,只剩下呜呜的哭腔,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过了月洞门,从此再没有在侯府出现过。
听兰,王嬷嬷经过栖云轩院墙外头时,忽然安静了一瞬,偏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就被人推着出了角门。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刘二槐倒是安静。听兰,他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的时候一声没吭,二十杖打完脊背已经血肉模糊了,被人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两条腿拖在地上,经过栖云轩院墙外面时偏过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然后就被人推着出了角门。
听兰,他看的方向既不是正门也不是后院,是那棵老槐树底下……刘嬷嬷从前常蹲在那儿择材地方。
画眉被打了十板子,打完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两个婆子把她抬到下人房去上药。她后来被拨到了后厨做粗活,洗碗择菜,再也没有被派到前院来过。
青珠有一回去大厨房领东西碰见她,她缩在角落里低头刷一口大锅,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青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继续刷她的锅。
秋菱的处置是轻的。杖责十下之后直接送去了浣衣局,临走时让人给芳萋萋传了一句话:
“奴婢记着娘子的恩情,这辈子都不会忘”。
芳萋萋让青珠给她送了一瓶伤药和几两碎银子,没有多什么。
青珠回来时,秋菱接过东西的时候跪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磕了个头,额头沾了泥,一句话都没,可那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的,青石板都响了一声。
那下午,芳萋萋在栖云轩的窗下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又渐渐暗下去。
她手里拿着一件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是一块浅藕色的帕子,边角绣了一枝细的兰草,可绣了几针就搁下了,搁在膝上半晌没动。
青珠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几上,站了一会儿,轻声:“姐姐,喝口汤吧,午膳就没怎么吃,好歹垫一垫。”
芳萋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空,看着有些萧索,却干干净净的。
风一过,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开口,目光没有收回来:“青珠你一个人心里压着一样东西太久了,忽然放下了,是不是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
青珠愣了愣,她站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芳萋萋。
她的脸被暮光照着,眉眼间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奴婢不懂大道理。可奴婢觉得,空落落的总比沉甸甸的好。
空了你还能慢慢往里装新的东西,沉甸甸的却是走一步都累得慌。
姐姐压了那么久的东西,如今放下了,觉得空是正常的。
可空着空着,慢慢就会有东西填进来的,会有人替你填进来的。”
芳萋萋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话了?”
“奴婢一直都会,是姐姐没空听。”
青珠笑着站起来,把汤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开口道:“再把汤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听兰姐姐熬了好久的,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最是补气养血的,你不喝完她该念叨了。”
芳萋萋笑了笑,把那碗汤喝完了。
青珠收了碗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转了两世的画面终于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往远处去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漆黑的巷子口,想起刀刃划过皮肉的剧痛,想起婴儿啼哭的声音,想起青珠被缝住嘴丢进河里时那双瞪大的眼睛。
那些画面曾经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可此刻坐在栖云轩暖融融的暮色里再去回想,那些画面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了钝了,不再割人了。
外面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屋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暖色。
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接一步,稳稳当当的。
那脚步声她听过无数次了,从前在扶风院……在西偏院……在归松院,每一次听见都有不同的心境。
可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算计,没有盘算,只觉得踏实。
她没有睁眼,嘴角已经弯了。
“听你今日午膳没有吃。”
燕随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靴底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在拍掉鞋面上的尘土。
“吃了半碗。”
芳萋萋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暗蓝色的光里。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平时她从归松院提去书房的那种一模一样,素木的边角磨得圆润了,提手上缠着一圈细麻绳,大概是怕烫手。
“听兰你午膳没怎么动,让厨房重新做了几样。”
他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清炒的时蔬,碧绿的菜叶上泛着薄薄的油光……
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还有一碟她喜欢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几乎一模一样,边角还带着一点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湿润。
他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好,动作带着一种认真,像是在按着什么章程做一件顶要紧的事,碗碟摆放的位置都规规整整的,碟子和碟子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间距。
芳萋萋看着他摆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从前在许府时,许柔音也曾这样待她,给她送汤送药,拉着她的手姐妹情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真心,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在养一颗棋子,养到足月了好剖开肚子取走。
可燕随安不一样。燕随安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为什么,可每一件都实实在在的,像是他觉得本来就该这么做。
他不“我对你好“,他只是把汤炖好……把书拿来……把那张写着“对胃好“的纸条压在姜糖底下,他的话少得可怜,可他的动作并没有停。
她开口,声音轻了些:“将军,你不问我什么吗?”
燕随安把最后一碟桂花糕摆好,直起身来看了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像是在确认位置有没有摆偏,然后才开口:“问什么?”
芳萋萋看着他:“问她……问她那些事,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
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桌案看着她,目光平稳,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没有急着回答,先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然后才开口:“秋菱是你的人,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芳萋萋没有瞒他:
“许柔音刚进侯府的时候,那时候秋菱还是个粗使丫头,在大厨房帮忙择菜洗碗,日子很不好过。
有一回她被管事婆子冤枉偷了东西,要打板子,我替她了句话,替她担了下来。
后来她调到扶风院当差,我找机会跟她提过一次,如果有什么事她想,可以来找我。
她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燕随安又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怕目光太重会惊着她似的。
芳萋萋想了想:
“不好,也许是从我被她送上你的床那起,也许是更早,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她让人给我下药的那个晚上……她让人把我抬到偏院养胎的时候……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定会替我做主的时候……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着。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她露出破绽来,可这中间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你。我在那间屋子里点了迷香,是问追云要的。
追云给了我一个纸包,是军中急行时用来麻倒追兵的,药性极轻,只够让两个人睡一觉,醒过来之后什么后患都不会留下。”
燕随安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赞许的了然。
他没有问追云为什么会给她,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跟追云搭上线的。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追云跟我禀报过,他你要的东西不伤人,他就给了。”
他得轻描淡写,可芳萋萋听出来了……追云给他禀报过,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拦过。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默许了她做的每一件事。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色,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才转回来看着他。
“将军不觉得我可怕吗?我做了那么多事,每一步都在算计。”
燕随安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审视,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认定了什么之后就再也不会动摇的笃定。
他没有急着回答她的话,而是伸手过来,隔着桌案,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薄茧,把她微凉的指尖裹住了。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有人先要害你,你不还手,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我为什么要觉得你可怕?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活下来?”
“那你不问我是怎么服秋菱的?”
“不问,你留她一条命,还让人给她送了伤药和银子,这就够了,你跟她之间的事,是你自己的缘分。”
芳萋萋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她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进去,像水慢慢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无声无息的,可每一滴都实实在在。
“桂花糕。”
燕随安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她在什么。
“我想吃桂花糕。”
他看了看她,松开手,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软糯的,带着一点桂花的清苦,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她含在嘴里慢慢嚼着,又拈了一块,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将军明日还在府里吗?”
“在。明日不必去军营。”
“那帮我把那本《诗经》带上,上次先生教的几篇,好多字都忘了。”
她着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话不太清楚,“你要是得空,教教我行不行?”
燕随安看着她低头啃桂花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可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好,明日午后我过来。”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收尽了,夜色完完整整地铺下来,黑沉沉的,可栖云轩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去,在廊下投下一片光亮,像是夜色里凿了一个的洞,光从那里面渗出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碗碟碰触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时柔和的沙沙声。
青珠在廊下碰到正要离开的燕随安时,他正把那本《诗经》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像是记住了页码,然后合上妥帖地收回去,抬步往外走。
青珠行了礼徒一旁,偷偷瞥了一眼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长了一些,一步一步的,不着急了,像是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妥帖的事不赶了。
第二一早,芳萋萋醒来时,那本《诗经》已经放在床头的几上了。
书页翻开在某一篇,旁边搁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是燕随安的字迹,笔锋沉稳中带着一丝和他平日风格不太一样的柔和,像是刻意放缓了力道写的:“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 ?啊啊!!!这章应该才是七十二章!!当初设定发布的时间出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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