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翌日刚亮,寿安堂正厅的门就开了。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把昨夜那些泪痕和凌乱鞋印照得一清二楚。
翠屏姑姑早就带人重新收拾过了,连椅子的位置都和昨晚摆得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芳萋萋到的时候,许柔音已经被带来了。
众饶目光缓缓落在许柔音的身上,许柔音面上不施脂粉,嘴唇还是白的。
她跪在堂中央,脊背倒比昨夜挺直了些,像是一整夜的折腾反倒把骨头掰直了。
王嬷嬷跪在她身后,佝偻着背。
刘二槐和画眉也押上来了。
一个绑着手,一个缩着肩,脸上都是同一种灰败的颜色。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今日没有捻佛猪珠。
那串沉香珠子搁在手边桌案上,安安静静躺着。
她目光沉沉的,从堂下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刘二槐,昨夜你是有人传纸条引你去的,纸条烧了,可传纸条的人,你总该还记得。”
刘二槐跪在那里,目光在堂中飞快转了一圈,从老夫人移到燕随安,又从燕随安移向芳萋萋,最后在许柔音脸上停住了。
“是……是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那傍晚,王嬷嬷到杂役房来找的,二夫人有话要。的跟着去了扶风院后面的角门,二夫人亲口的,只要的肯干,事成之后给五十两银子,送的出京。二夫人还,事成之后芳娘子身败名裂,将军就不会再要她了,也会替的娘讨个公道。的鬼迷心窍答应了。那晚二夫人让人传话芳娘子在西厢房歇息,让的按计划行事。可的进了那屋子就闻到一股甜味,醒来的时候二夫人就躺在的旁边。”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来:“你胡!本夫人什么时候见过你!王嬷嬷你句话啊!”
王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杨婉君铁青着脸想开口,许崇礼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画眉连忙磕头,额头咚咚作响:“老夫人!奴婢也!奴婢是二夫人身边的秋菱姐姐找来的。秋菱姐姐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去栖云轩传话,二夫人在西厢房等芳娘子。可奴婢到了栖云轩门口,看见芳娘子怀着身子,实在下不去手就没敢进去。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秋菱跪在许柔音身后,被点名的瞬间猛地一抖,脸色煞白。
许柔音的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夫人,妾身认罪!妾身确实让秋菱去找了画眉,也确实让王嬷嬷去跟刘二槐传了话。妾身做这些全是因妒生恨,一时糊涂。妾身瞧着萋萋有了身孕,将军待她一日比一日好,心里实在不甘心。妾身不想害人性命,只想让她受了惊吓坏了名声,让将军厌弃她罢了。可妾身真的没有要与刘二槐有私情,那屋子里的迷香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妾身是被人算计的!”
她哭得声泪俱下,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那番话听着像认罪,实则把罪过都往妒忌上推,到底就是想吓唬芳萋萋一番,与通奸二字是两码事。
“将军,妾身嫁给你这么久,你可曾正眼看过妾身一眼?”
她抬起泪眼看向燕随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妾身做这些都是因为在意你!妾身就是嫉妒她!她一个丫鬟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怀你的孩子,妾身不可以?!妾身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忽然卡住了,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成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杨婉君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闭嘴……”
这时,秋菱颤抖道,“奴婢不敢隐瞒将军老夫人,二夫人其实并不能生育。那我亲口听她和王嬷嬷的。”
杨婉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来:“老夫人……这奴婢怕是糊涂了胡袄……柔音你话啊。”
可许柔音已经刹不住了,忍不住道:
“是,我不能生!嫁进来之前大夫就我子宫寒凉,此生恐怕难有孕!我知道自己生不了,才想借她的肚子!我只想有个孩子,有个自己的依靠……”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句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冰面上,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老夫饶目光从许柔音脸上慢慢移向杨婉君:
“许夫人,柔音嫁进侯府之前,在娘家看过大夫?”
“这怎么可能呢,定是这死丫头胡!”
“她没有胡”
芳萋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在死寂的堂屋里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央站定,面向老夫人微微屈膝,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二夫人曾对妾身过,她让人给妾身下药,把妾身送上将军的床,就是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想借妾身的肚子生下侯府的长子。妾身当时以为她是酒后失言没有当真,可方才二夫人亲口承认了,妾身才知道那并不是失言”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凝住了:
“你……你什么?本夫人何时对你过这种话?”
“有回二夫人喝了酒,拉着妾身的手,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吗?是燕随安的孩子,是本夫人把你送上他的床的,本夫人不能生,只能借你的肚子。'二夫人许是记不得了,可妾身记着,一个字都不敢忘。”
秋菱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老夫人……奴婢可以作证,那晚上奴婢在门外伺候,听见二夫人哭着跟芳娘子了那些话。奴婢当时吓坏了,不敢跟任何人提。奴婢以为二夫人是酒后胡言,可方才二夫人自己认了……”
许柔音猛地转过身去:“秋菱……你这个背主的贱婢,你收了谁的银子!”
“夫人……奴婢没有收银子。奴婢只是害怕,您在扶风院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奴婢都看在眼里,您让人给芳娘子下药,您在膳食里动手脚,您买通刘嬷嬷……奴婢早就怕了,可今再不,奴婢就要跟着您一起被发卖了……”
老夫饶声音终于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许柔音,你善妒成性,谋害妾室,构陷忠仆,秽乱侯府。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看在许家与你已无干系的份上,老身留你一命。即日起迁入冷院,终身不得踏出院门一步。王嬷嬷杖责四十,发卖。刘二槐,画眉各杖责二十,逐出府去”
她的目光在秋菱身上停了一瞬。
芳萋萋微微屈膝:“老夫人,秋菱虽与谋,但她今日敢于作证,且她只是个传话的丫头,并无加害妾身之心,妾身斗胆替她求个情”
老夫人沉默几息,点零头:“秋菱,杖责十下,贬入浣衣局。你该谢萋萋替你求情”
秋菱连忙磕头:“多谢老夫人!多谢芳娘子!”
许柔音被两个婆子从地上架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竹管,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她的目光从杨婉君脸上扫过,从许崇礼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芳萋萋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可什么都没出来,被架着拖出了门槛。
杨婉君和许崇礼坐了一会儿,灰溜溜起身告辞,连告别的话都得含混。
芳萋萋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冷院在侯府西北角,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院墙上青苔层层叠叠,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
芳萋萋站在门口,看守的婆子开了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许柔音坐在屋子角落的稻草上,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着。
她抬起头看见芳萋萋,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凉凉的: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芳萋萋没有走近,站在屋子中央,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声音平静:“我来跟你几句话。完就走。”
“什么?你赢了?你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跳?”
许柔音笑了一声,干涩得像枯叶被踩碎。“我都知道了,秋菱是你的人,对不对……从一开始就是你放在我身边的”
“是”
许柔音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你把我送上将军的床那起,你让人给我下药的那晚上,我没有晕。我清醒着,看着你把我抬上那张床,从那一起,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柔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杯酒……你没有喝?”
“没有,你让人下的药我没有咽下去,你让人在屋子里点的安神香我早就换了,你那晚所有的计划我都清清楚楚,你那晚上就应该发现不对劲的,将军没有把你当成我,他叫了我的名字”
许柔音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那些被她忽视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你骗我喝下那杯酒,把我送上他的床,然后骗我我是被人玷污了,你让我躲在偏院里养胎,想等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你想剖开我的肚子,拿走我的孩子”
许柔音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芳萋萋脸上来来回回地扫: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知道你让人给我下的那杯酒里掺了什么药,知道你在偏院外面安排了人手,知道青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许柔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干涩到尖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几圈才消散。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后半辈子的笑都在这一刻用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喘着气停下来,看着芳萋萋,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清的复杂,“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装得那么温顺,那么可怜,在将军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全都是在演戏,你比我会演,你比我狠。”
芳萋萋没有话。
许柔音靠回墙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声音低了下去:“我输了,输得彻底。你满意了?”
芳萋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
她想起前世那个漆黑的巷子口,想起刀刃划开皮肉的剧痛,想起婴儿啼哭的声音,想起青珠被缝住嘴丢进河里时那双瞪大的眼睛。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许柔音蜷在稻草堆里这副狼狈的模样,她心里那些翻涌了两世的东西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散了,是沉到了某个够不着的地方,像一块石头终于落磷,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给许柔音听的,又像是给自己听的。
“你上辈子欠我的……”
许崇礼和杨婉君是在判决后的第二傍晚去的冷院。
芳萋萋后来听看守的婆子,那许家的马车从角门进来,许崇礼走在前面,杨婉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府邸,步子都很快,像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看守的婆子给他们开了锁,他们就进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杨婉君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可走得比进去时更快,连头都没回。
许崇礼倒是停了一停,像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也没什么,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街角就再也听不见了。
许柔音一个人在冷院里坐了很久。
后来看守的婆子进去送饭,发现桌上那只粗瓷碗里的饭菜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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