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之下,燕随安立在百官队列之中,参他失职渎职的罪名一条一条摆出来,听着句句客气,可合到一块儿就是要把他往“抚民不力、疏于职守”那根桩子上钉。
等殿里声息落尽了,他才从列中跨出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清亮得满殿都听得见:“陛下,臣有本启奏。”
楚怀稷沉声道:“讲。”
燕随安从袖中取出那方裹着证物的布帕,双手高举过头顶:“昨夜济民营大火并非意外失火,亦非灾,乃是有人蓄意为之。臣通宵核查火源,在草料堆底、空棚地基和营门柴火堆下三处地方均发现了火油残留。油渍渗入泥土,表层有明火灼烧过的痕迹,是从地底先烧起来的。”
内侍上前接了证物,恭恭敬敬递到龙案上。楚怀稷低头看了,指尖捻起那片混着焦草的泥土凑近嗅了嗅,面色当场就沉了。殿里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文武百官屏着气,没人敢先出声。
顾清和这时出列补了一句:“陛下,纵火之人提前踩点谋划,意在制造失火假象嫁祸燕将军。此为朝堂党争构陷,牵连数千流民,用心极其险恶。”
燕随安接着往下:“昨夜火起之后,臣与顾大人留守营地安抚灾民,通宵追查线索,已经连夜审讯了数名流民并派出了眼线。前日深夜曾有陌生可疑之人在营地附近徘徊,如今正在追查此人下落,很快便有结果。”
太子站在班列前方,面色温润如常,唇角还噙着那一贯的浅淡笑意,可眼底深处沉沉地暗了一暗,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清楚。
楚怀稷指尖叩了叩龙案,沉冷的声音压着整座大殿:“皇城近郊,对流民营地蓄意纵火、构陷朝臣、搅动民心,胆大妄为,目无王法!燕随安,朕命你全权彻查此案,深挖火油来源、追拿纵火真凶、揪出幕后主使。但凡与此事有牵连之人,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遵旨。”燕随安躬身领命,声音稳稳当当的。
满殿再无人敢多言。周衡的脸面不太好看,秦望山和许崇礼对视一眼,方才那番精心编排的辞全落了空,只好默默退回班列里去,什么话都不了。
早朝散后,百官陆续退出大殿。太子走在最前头,步子从容优雅,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燕随安一眼,可他周身那股沉沉的气压,谁都能觉出来。顾清和快步赶上燕随安,两人并肩走下白玉长阶,他压着嗓门了一句:“他们这一计没成,后面只会更狠。你心里有数就校”
燕随安没有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芳萋萋回到侯府的时候夜色都快褪尽了。青珠和听兰一左一右把她扶进暖阁,陆峥已经先一步去请大夫了。大夫来诊了脉,胎息有轻微波动,但底子还在,没有大碍,静养几日按时服药就能稳住。芳萋萋喝了药躺下,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午后的光景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青珠,将军回来了没有?”
青珠守在榻边一夜没合眼,连忙上前回话:“回来换了朝服就进宫去
芳萋萋没有再问,靠回枕上静静地等着。她心里清楚,昨夜济民营那把火烧了半个营地,朝堂上今必定不会平静。暖阁里安安静静的,窗棂外偶尔一阵风过,把檐角那串细碎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两声又歇了。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燕随安回来了。他进暖阁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但眉宇间那层倦色挡不住,一宿没怎么合眼的人,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进门先看了榻上的芳萋萋一眼,见她醒着气色尚可,肩线才松了松,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今日朝上怎么样?”芳萋萋问他。
燕随安接过青珠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先是周衡我抚民不力,营地起火全怪我疏于巡查。秦望山和许崇礼跟着帮腔,话都得客气,什么‘实属不易’‘人之常情’,听着像替我开脱,可翻来覆去就是往失职渎职那四个字上靠。我把火油的证物递上去了,三处地方的油渍取样都标注了位置和时间,顾清和也替我佐证了火是从地底烧起来的,不可能是意外。陛下当场把案子交给我来查,限期十日。”
“十日。”芳萋萋念了一遍,没有多什么。她伸手从薄被底下探出来,掌心朝上搁在榻沿上。燕随安低头看见了,把手搁进她掌心里,没有攥紧,就那么放着。暖阁里静静的,窗外的风了些,那串风铃不再响了。
顾清和是半个时辰后来的。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头发重新束过,可眼底下那两团青黑挡不住。进门也不客气,在正厅的椅子上一坐,接过青珠递的茶先灌了半盏。
“昨晚火灭了以后我和陆峥挨着营地走了一遍。”他搁下茶盏开了口,“问到西边棚子一个老汉,大前夜里起夜,在草料堆旁边撞见过一个人。穿着流民的破衣裳,脸生没见过,深更半夜在堆草的地方转悠。老汉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新来的流民不认路,转了两圈就走了。昨一把火烧起来他才记起这茬。可惜眼神不好,只看出那人个子高、偏瘦,脸长什么样完全没看清。”
顾清和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已经派人顺着这条线出去摸了,但实话希望不大。那人不管是哪头的,办完事肯定跑了。要是他背后的人够狠,恐怕连命都留不住。”
燕随安没有立刻接话。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指腹转着盏沿,转了两圈才:“陛下给了十,这十之内至少要把放火的人找出来。火油的来路、点火的人、背后是谁,三样东西少一样都交不了差。”
“公主那边呢?”顾清和问,“青州的信该到了吧?”
“按日子算就这两三。”燕随安把茶盏搁回桌上,“等着吧。”
顾清和又坐了一会儿,了几句营地善后的事情就走了。他走后暖阁又静下来,芳萋萋靠回引枕上闭着眼歇了一阵。青珠把重新热过的药端来,她喝了,苦得皱了皱眉,青珠赶紧递了块蜜饯过去。
接下来三,府里比往常安静。芳萋萋遵医嘱在暖阁静养,白日里看看书,偶尔让青珠把窗子支开一条缝透透气。燕随安每日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都黑透了,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卷宗看到深夜。芳萋萋有时候半夜醒了,隔着院子能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嵌在整片暗色里,像是钉进去的,拔不出来。
第三傍晚,暮色刚压下来,陆峥从外头赶回来了。他一路走得急,靴子底沾了河边湿泥,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将军!护城河下游捞上来一具男尸!”
燕随安搁下手里的笔起身往外走。芳萋萋在暖阁里听到了动静,没有出去问,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头,安安静静地坐着。青珠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还算平静,就没有出声。
一个多时辰后燕随安回来了。进门时步子沉稳,但眉峰微微拧着,手里多了一只油纸裹着的扁方东西。他在书案后坐下来,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有些地方被水泡得起了毛边发了黄,但字迹还能辨认。顾清和跟在后头进来,不用招呼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尸体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之后抛下河的。”燕随安把信在桌面上摊平,指尖压着纸角不让它卷回去,“在水里泡了至少三四,面目已经认不出来了,衣裳是流民的打扮。这封信收在胸口夹层里,油纸裹了好几层,水没怎么渗进去。”
顾清和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洇开了一部分,但整体还能读通顺。写信的人自称是青州府下一个吏,受通判冯文元差遣办事。信上青州的水患根本不是灾,永安县的河堤修造的时候冯文元把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吞了大半,用的全是粗劣的物料,工事糊弄着干,一到汛期堤就垮了。流民往京城涌,冯文元怕事情盖不住,就派这个人混进流民营地里埋了火油,想用一场火把灾民吓住,顺手把知道内情的人一并烧死。写信的人在末尾察觉到冯文元要杀他灭口了,偷空写下这封供状藏好,好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信上没有署名,但通篇都是第一人称的口吻,事情得明明白白。
顾清和把信看完了搁在桌上,抬头跟燕随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沉默了几息。
“你觉得呢?”燕随安先问了。
“太巧了。”顾清和,“我们前脚刚放出人手去查纵火的人,后脚护城河上就漂上来一具带着供词的尸体,每一句都打在冯文元身上,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替我们把线头递到了手里。这封遗书的字迹是不是那吏本饶、冯文元有没有真做过这些事,都还需要验证。但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这封信,这一点是肯定的。”
“一样。”燕随安把信重新用油纸裹好收进抽屉里,“可眼下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这根线往下走。陆峥已经去调青州府衙的吏员名册了,先比对笔迹,确认这封信的来路。”
顾清和点零头。两个人又就着信上的细节了几句,顾清和才起身走了。
又过了一,青州方向的快马到了。公主的密信连着好几页纸,全是查漳明细和证饶口供抄录。信上写得很清楚:冯文元经手的那笔修堤款,账面上的进出差了将近六成,多笔大额银两去向不明,经手人签字和官印对不上。公主还找到帘年参加修堤的民夫和衙门里经手过账目的书吏,几个饶证词互相印证,都冯文元在任这几年贪墨成性,修堤款被他层层克扣,河堤修到一半就塌过一回,上边压着不让报,搪塞过去了。
燕随安把公主的密信和护城河捞上来的遗书并排摊在书案上看了一遍。三样东西——遗书的供词、公主查到的账目、民夫的证词——互相咬合,环环扣上了。他当夜里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折子,用工整的楷誊了一份,连夜送进了宫。
第二傍晚,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青州通判冯文元即刻锁拿下狱,由刑部派员押解进京候审。圣谕上盖着朱红大印,字字都是雷霆手段,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可旨意发出去不过三,驿路上折返的快马就带回了消息——冯文元在押解途中咬舌自尽了。
那傍晚暮色浓得厉害,院子里起了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顾清和来得急,人还没进暖阁声音就到了:“冯文元咬舌死了。刑部已经核过尸首,人确实没了。”
燕随安正在书案后面看卷宗,听了这话手下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搁回了笔架上。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了一句:“替罪羊。”
顾清和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这一死,青州贪腐案和营地纵火案两条线全断在他这里了。往上的绳头叫人掐得干干净净,想抻也抻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芳萋萋坐在里间的矮榻上,隔着一扇半开的隔扇听他们话。她手里那本书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些字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去。冯文元一死,线索就断了。贪了一整条河堤银子的通判,在押送途中咬舌就咬舌,死就死。背后的那只手伸得这么长,长到一个身居高位的官员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替上头的人堵这个窟窿。她忽然觉得后脊梁上凉了一下,像有风从领口灌进去似的。
她从前以为朝堂的事离侯府的后院很远。可如今才明白,那风早就吹过宫墙和高门了,一点一点渗进来,渗到她的暖阁里、渗到她和燕随安日复一日的日子里头。避不开的,也就不用避了。
顾清和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听着格外清楚。人走远了之后,芳萋萋从里间慢慢走出来,在燕随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她没有话,只是看着他。他的侧脸让桌案上那盏烛火勾了一圈暖黄的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绷着,没有松。
她轻声问了一句:“你从前……是不是每都这样?”
燕随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接她的话,伸手从她膝头把那本书抽出来合上搁在桌角,然后收回来的手轻轻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慢慢收拢了。
“你在府里安生休息,外头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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