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风从营地上头灌下来,把火场残留的热气一层层卷走,方才还灼得人睁不开眼的地方,这会儿只剩下刺骨的冷。空气里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湿泥和炭灰的腥气,打在脸上又干又涩。
燕随安抱着芳萋萋从废墟那边走出来,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手脚都软着,没什么力气,头靠着他的肩,眼皮半垂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烟灰,嘴唇没什么血色。
那个孩被追云托在臂弯里,裹着件灰扑颇外袍,安安静静的,脸半露出来,眼睛已经闭上了,睡得沉。追云跟在后头,步子稳,离燕随安隔了两步远。
刚走出烟火罩着的那片地方,孩子的母亲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跑到追云跟前伸手接孩子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厉害,把孩子搂进怀里那一瞬膝盖就软了,差点跪下去。她嘴张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来,断断续续的:“多谢将军……多谢夫人……多谢恩人……”
追云把孩子递过去之后就没再多看一眼,侧身往后退了几步,退进灯影照不到的暗处,悄没声的,跟来时一样,眨眼就找不着人了。
芳萋萋窝在燕随安怀里,腰上那只手臂收了一下,又松开,收得轻,像是怕压着她。她没挣,由着他抱着,脸往他胸口偏了偏。燕随安起初步子快,迈得又大又急,走过那堆还在冒烟的草棚残骸之后,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周围还是很吵,救火的人还在泼水,有人蹲在地上哭,有孩子在叫娘,什么都搅在一块儿。可她待在他怀里那一片地方,安安静静的。
她抬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火光已经暗下去了,剩下的那点残光映在他眼睛里,明一下暗一下的。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额角让烟熏黑了,鬓发上蒙着灰,领口有一片燎出来的洞。他的视线在她腹那儿停了停,停了一瞬才移开,又回到她脸上。
“有没有山?”他嗓子哑得厉害,烟呛的。
她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疼,跟塞了把沙子似的,张嘴试了两回,发不出声来,只能接着摇头,让他放心。
他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下,紧了一瞬就松开了,力度不大,像在试探什么。他没话,可那只手臂收拢的力道她感觉得出来——是后怕,是确认她还完好之后才敢松下来的那口气。
“孩子呢?”他又问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她腹上。他自己没觉出来,可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底下的那根弦绷得比方才还紧。
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隔着那件披风,衣角让火星燎了好几处焦边,翻着卷。腹底下有一阵细细的钝痛,不厉害,像一根针埋在肉里头,时不时的扎一下。她压了压那阵不适,又摇了摇头,嗓子里挤出来一点声音,气声似的:“……没事,吃点药歇一歇就好了。孩子很坚强。”
燕随安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周围那些救火的喊声、哭声、脚步声,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闷闷的,远了。他眼底那层整夜绷出来的凛冽和焦灼,这会儿才慢慢化开,像冰面上裂了条缝,底下的水一点点渗出来。
青珠和听兰从人群那边挤过来,一路踉踉跄跄的,青珠跑到跟前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曝上。她先是不敢碰芳萋萋,两只手伸在半空抖了几下,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看了无数遍,看完了又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姐姐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着着眼泪就滚下来了,滚烫的,砸在芳萋萋手背上。听兰站在旁边,嘴唇抿着使劲忍,忍了半没忍住,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转回来才颤着声了句:“娘子没事就好。”
顾清和从火场那边走了过来。他平日那件素色衣裳这会儿全是黑灰,袖子卷到臂上,下摆沾了湿泥,走起路来沉沉的。脸上那股惯常的散漫劲儿早没了,眉头拧着,先看了芳萋萋一眼,确认她还能站着,才转头跟燕随安话:“火场这边我来收拾。伤亡我在清,流民我先拢到北边那些没烧着的棚里去。你带弟妹回去歇着,她受了惊吓,胎像要紧。”
燕随安没立刻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芳萋萋靠着他没动,安静了几息之后慢慢抬了头,目光越过他肩膀,往营地西边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过去。火已经灭了,可余烬底下还有零星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是没死透的眼睛。白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里整整齐齐码着草料,横三纵四的,这会儿全塌了,黑乎乎一片。
“将军,你得留下。”她嗓子还是哑的,但这句话得清清楚楚,一个字没含糊,“这场火不对。白我在这边施粥的时候看过西边的草料堆,闻到过一股怪味,当时以为是自己怀孕的缘故没多想。夜里火起得这么快,风一吹就燎了半个营,不可能是谁不心弄翻的。”
她抬脸看他,方才那股疲惫的软劲儿这会儿敛了几分,眼底清亮亮的:“有人故意放的。你要是现在走了,明朝上人家拿什么你都挡不住。况且这些百姓刚逃过火,心里全是怕的,你在这儿他们才能稳下来。”
火光的余烬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额角有一块让火星溅到的红痕,不大,米粒大,鬓发散着,衣袍上全是灰黑的燎印子,看着狼狈得很。可那一双眼睛稳稳的,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燕随安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她带回去,找大夫,安胎,让她躺下来好好歇一觉。可他知道她的对。这火来得太巧,烧得太快,如果他现在走了,明朝堂上那些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樱更何况营地乱成这样,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他走了,人心就散了。
“陆峥。”他开口了,声音稳下来。
陆峥从旁边几步跨过来:“属下在。”
“你亲自送夫人回府。到了立刻请大夫进府诊脉,诊完来报我。”
“属下遵命。”
芳萋萋从他怀里慢慢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青珠和听兰一人一边赶紧扶住了。她站稳了,伸手把肩上那件焦了边角的披风拢了拢,拂了拂袖口的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侧着脸了一句:“追云背上的伤不轻,替他挡了一下砸下来的竹架,你记得派人送最好的金疮药过去。”
燕随安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火光在她腮边勾了一道细细的暖边,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芳萋萋没再话,让青珠和听兰扶着往营门走。陆峥跟在后头,步子大,先赶到马车旁边掀了帘子等着。她走到车前,弯腰要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营地西边的废墟上,燕随安已经蹲下去了。一支火把插在他身边的泥地里,橘红色的光照着他侧脸。他低着头在翻那些烧焦的草料残骸,手指捻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翻过来看底下的泥。旁边蹲着几个兵在等着他话。
远处还有人在哭,有孩子在叫,有桶里的水泼在焦土上的嗤嗤声,乱糟糟一团。可燕随安蹲在那片废墟里,像一根桩子钉在地上似的,稳稳当当的,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过,脚步都慢下来一些。
芳萋萋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帘子落下来,外头的火光和声音一下子隔开了。马车动了,轮子碾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地响。
她靠着车壁坐着,闭着眼没睡。腹底下那阵钝痛慢慢退了,像一根针被人抽走了似的,不疼了,只剩一点酸。她把手搁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衣料,觉出那里头安安静静的,没闹。马车晃着往前走,她裹了裹披风,等着回府。
营地那边,燕随安从地上站起来,沿着西侧烧毁的草料堆一路走一路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看脚下,火把举到跟前照,蹲下去又起来。顾清和举着另一支火把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焦黑的地上拖得长长的。
燕随安蹲了三回。第一次是从草料堆底层扒出来的泥,第二次是西边空棚地基的缝里抠出来的土,第三次是营门旁边柴火堆底下的地面。每一回他都把泥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搁在掌心就着火把的光看,看完脸色就沉一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掌心里托着一撮混了焦草的土,泥面上浮着淡淡的油光,在火把底下能看见。他把那撮土用帕子包了,收进袖子里,声音低低的:“三处。草料堆底下有,空棚地基缝里有,柴火堆底下也樱”
顾清和把火把往他那边凑了凑,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也就是,放火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营地还没搭好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埋进去了。”
“火从地底先烧起来的,等面上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燕随安把袖子拢好,声音冷下来,“明日早朝,太子那边的人不会放过这件事。”
顾清和看着他眼底的红丝,一夜没合眼,从城里奔回来救火,查到现在,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一层。他没别的,只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上奏。”燕随安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证据摆在这儿,人也在审,油是从哪儿来的查下去就能摸到线。我不瞒着,也不兜圈子。”
顾清和点零头:“也只能这样了。”他看了一眼色,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来一线灰白,快亮了。“你在这儿盯着,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收拾收拾。早朝还有一场硬仗。”
“嗯。”
顾清和把火把递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走了。燕随安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上,火把举着,目光从面前三处查过的位置一一扫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往流民聚集的北边走去。
亮之后,金銮殿上。
楚怀稷坐在龙椅上,手里的奏报看完了,搁在膝盖上没话。殿里安安静静的,文武百官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定安王周衡出列了,躬身拱手,话里带着惋惜的语气,听着像是在替燕随安话,可每句都往他脊梁骨上戳:“陛下,济民营数千流民刚安顿下来就遭了这场大火,虽伤亡不大,可人心浮动,局势不稳。燕将军主理营地事务,统兵治军自然是没话的,可民政防范这块儿确实疏忽了,才让隐患酿成祸事。这份失察之责,不能不提。”
他退回去之后,秦望山又出来了。他脸上挂着笑,和和气气的:“陛下,臣倒觉得燕将军也不容易。连日守在城外熬粥放粮,心力耗得多,一时顾不上巡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流民营地防火是头等大事,再忙也不该漏了这块,到底是不够周全。倒不是将军有意怠慢,可旁人看了难免有议论,将军重军务轻民事,这话传出去对将军也不好。”
他得客客气气,先夸后点,听着是在开脱,可“重军务轻民事”几个字轻飘飘地甩出来,比周衡那番话还扎人。殿上几个御史开始交换眼色了,袖子底下已经在预备着折子。
秦望山退回去,许崇礼又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秦大人的是。燕将军为国之心,臣等没有疑议。可昨夜起火时将军不在营地,这件事传出去,往后若再有灾情,主事的官员都学着这般疏于值守,朝堂治理可就难了。只是将军往后多加用心,巡查营地隐患之事不可再松懈罢了。”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会话,句句听着都在体谅,可合到一块儿就是把燕随安往失职渎职那条线上推。殿里落针可闻,好几个御史已经攥着笏板,只等着有人发话就要出列附议了。
燕随安站在大殿正中,身形没动。身上的衣裳换了干净的,可眼底的倦意还没散,袖口里那包裹着油土的帕子贴着腕子,沉甸甸的。他没急着开口,等着他们把话都完了,才往前上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双手举过头顶,面朝龙座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物证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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