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罢,文武百官依序躬身退朝,鱼贯踏出巍峨金殿。
燕随安抬步走出殿门,步履沉稳有度,不快不慢间,恰好与缓步而来的太子楚南承并肩而校
楚南承率先侧首,面上噙着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音量刚好能让身侧周遭几位大臣隐约听闻:“燕将军今日朝堂进兔体、言辞得当,着实令人钦佩。安抚城外流民、力请皇姐前往青州,一举两得、布局周全,当真是一步好棋。”
燕随安步履未顿,神色清冷淡然,眉宇间无半分骄矜,语调平直无波:“殿下过誉。臣不过是恪守本分、据实陈情,谈不上什么布局谋略。臣先行告退。”
言罢,他微微垂首拱手,便欲拾阶而下。
言罢,他微微垂首拱手,便欲拾阶而下。
楚南承却半步轻移,从容拦住他的去路,温润的语调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仿若寻常闲谈:“将军何必这般仓促?城外民尽数交由你统筹安置,如今你可是父皇跟前最倚重的臣子,何须如此劳碌奔波?”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敲打。
燕随安脚步倏然止住,侧身回身,一双深邃眼眸静静落在楚南承脸上,不卑不亢:“城外数千流民风餐露宿、无屋无粮,每多等候一日,便多一分冻馁暴乱之险。臣身负重任,片刻不敢懈怠,懈怠便是失职。至于圣眷殊荣,臣从未奢求。殿下若无公务吩咐,臣先行处置要务。”
楚南承面上的笑意依旧和煦,眼底的温度却悄然淡去。他微微倾身,压低声线,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亲近姿态,语带规劝:“将军一片赤胆忠心,孤自然心知肚明。只是朝堂立足,光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行走仕途,最要紧的是辨清人心、分清远近。”
他话语婉转,敲打之意却直白刺骨:“皇姐才干卓绝,终究是皇室公主,身份特殊。将军与她过从甚密、事事联结,于你而言,未必是福。”
这番话,字字都在警告离间。
太子绝不乐意见到,手握重兵的燕随安,与在朝中根基深厚、声望卓然的公主结成同盟。
燕随安神色分毫未变,沉稳依旧,应声不卑不亢:“臣省得。臣与公主从无私交私谊,唯有公办往来。公主查前往青州一事,是陛下钦定圣裁,臣只是据实举荐。殿下若是心存疑虑,大可入宫询明陛下。”
一句话不软不硬,四两拨千斤,将所有猜忌与离间尽数挡回,还稳稳立住了君臣分寸。
楚南承唇角的笑意骤然一僵,拢在广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微绷。
他自然清楚此事是圣意所定。可恰恰是燕随安主动举荐长公主、又得陛下全然应允这一点,最让他寝食难安。
手握数十万京畿重兵的镇国大将军,与皇室公主绑定公务羁绊,这已然触碰了他储君之位的最大忌讳。
楚南承正欲再言敲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闲散舒缓的脚步声,打破了阶前凝滞的气氛。
顾清和手持玉笏,一袭文官锦袍飘逸舒展,慢悠悠踱步而来。他身姿松弛散漫,全然不似刚从肃穆朝堂退出,反倒如闲游庭院一般悠然自在。
行至二人身侧,他脚步微顿,狭长的眼眸在对峙的两人之间轻轻一扫,眼底掠过几分洞悉世事的笑意,唇角勾起一抹深意浅浅的弧度:“殿下与师弟在此驻足闲谈,不知是探讨朝政,还是另有要事?”
楚南承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沉郁算计,瞬间恢复温润储君姿态,从容笑道:“不过是几句闲话而已。今日顾大人朝堂之上辩理明晰、言辞铿锵,孤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殿下谬赞。”顾清和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漫不经心,“臣不过是秉公直言、实话实,当不得殿下盛誉。倒是殿下,朝堂进退有度、礼贤下士,胸襟气度,臣万分佩服。”
楚南承面色微僵,一时竟无从接话,气氛悄然僵持。
恰逢此时,周衡快步从殿内走出。望见阶前三人对峙的微妙场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妥帖:“殿下,臣有紧急公务,需即刻禀报。”
楚南承顺势借坡下驴,淡淡颔首,对着二人温和道别:“既如此,孤不便久留。燕将军、顾大人,先行一步。”
罢,他转身随周衡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稳从容,只是步速较来时急促不少,藏在体面之下的焦躁与不甘,已然难以遮掩。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顾清和方才收了笑意,转头看向燕随安,压低声线问道:“方才太子同你了什么?”
“劝我疏远公主,勿与皇室走得太近。”燕随安收回远眺的目光,声线清淡无波,将方才的离间敲打一语概之。
顾清和低嗤一声,眼底满是通透了然:“他这是彻底急了。今日朝堂没能压下你的声势,反倒让你再得实权、圣眷更盛,心里本就郁结。最让他忌惮的,从来不是你安置流民的功绩,是你若与公主联手。”
他拍了拍燕随安的肩头,语气沉了几分:“你掌六十万京畿重兵,公主掌朝野清望、人脉根基。你们二人一旦同心协力,他这个储君之位,便坐得再无安稳可言。”
燕随安默然听着,不置可否,心底早已清明。
“闲话不提,正事。”顾清和收敛散漫,神色郑重,“城外流民之事你务必尽快稳妥落地,切莫留半点把柄。太子今日吃瘪,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定安王,可都是老狐狸了。”
燕随安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动,抬眸看向身侧的师兄,带着几分审度:“你观察得这般细致?”
“我位居户部尚书,掌下钱粮舆情,靠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顾清和耸肩一笑,重回慵懒模样,眼底却清醒锐利,“朝堂半步皆风波,多看一分,便多一分稳妥。不耽误你公务,快去忙吧。”
语毕,他拂袖转身,衣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步履悠然远去,散漫模样全然不似当朝一品重臣,却早已将朝堂局势尽收眼底。
燕随安伫立御阶之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片刻,随即转身拾级而下,翻身上马。
青骢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哒哒声响穿透暮色,一路朝着城外流民营地疾驰而去。
楚南承与周衡快步前行,远离宫廷耳目,周遭再无外人。
周衡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忧色:“殿下,今日局势已然明朗。公主在外手握巡查大权处处制衡,我方处处被动,局势愈发不利。”
“皇姐那边,孤自有筹谋。”楚南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藏在宽袖中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色发青,“她远在外地,鞭长莫及,孤暂时动不得她。今日最让孤忌惮的,从不是顾清和及燕随安。”
他脚步放缓,眸光沉凝幽深:“是父皇的态度。燕随安主动举荐皇姐查案,父皇毫不犹豫应允,足以证明,父皇既信燕随安的兵权,亦信皇姐的民心。”
楚南承垂眸望着脚下冰冷的青石,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压抑的野心与急迫,“父皇龙体亏空,时日无多。正因如此,孤绝不能让燕随安与皇姐牢牢绑定。”
“燕随安掌下兵权,皇姐揽朝野民望,二者若是联手,日后朝野之中,再无人能制衡他们。”
后半句危言,他未曾出,却字字落在两人心底,寒意彻骨。
夜色深垂,星月升空。
燕随安在城外流民营地督办诸事,安抚灾民、排布值守、规划营帐,一直忙碌至夜深,方才策马归府。
归松院内静谧无声,侍女青珠与听兰早已识趣退下,一室清幽。一盏烛火静静燃着,暖黄光晕轻轻摇曳,映得屋内温柔安宁。
芳萋萋斜倚软榻,浅浅入眠。一卷诗书松松握在指间,书页半展,悄然滑落膝头。她眉眼轻阖,长睫垂落,面容温婉恬静,眉宇间凝着一缕浅浅倦色,分明是静静等候了他许久,终是倦极睡去。
燕随安放轻脚步,无声行至榻边,垂眸凝望着她安睡的模样。
白日朝堂的刀光暗箭、城外流民的繁杂乱象,所有紧绷的心神,在望见她安然模样的瞬间,悄然松弛大半。
他未曾惊扰她的好梦,俯身轻轻拾起滑落的书卷,妥帖放置在床头几。指尖微抬,本欲为她掖好垂落的锦被,触到微凉被面时,却又悄然收回,默然在榻边木椅落座。
烛火轻轻跳动,明暗光影交错,勾勒出他冷峻疲惫的侧脸。
他静坐一隅,不言不动,在这方寸温柔安宁之中,慢慢褪去一日的权谋奔波、劳碌纷扰。
一盏茶的时光缓缓流逝。
榻上之人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似被摇曳烛火惊扰。
芳萋萋悠悠转醒,朦胧抬眸,望见静坐身前的燕随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柔软浅笑,声线带着初醒的轻软:“将军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刚回。”燕随安声线褪去朝堂的冷硬,温和低沉,“见你睡得安稳,不想惊扰你。”
芳萋萋缓缓撑着软榻坐起身,肩头微乏,眉心轻轻蹙起一点浅淡的疑虑,语声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今日不是只早朝议事吗?”
烛火摇曳,映得燕随安眉眼间凝着一层沉倦。他抬手取过案上微凉的清茶,一饮而尽,冲淡了满口风尘疲惫,才低声回道:“陛下将城外流民安置全权交于了我。傍晚都在城外营地排布诸事,之后又亲去户部核对粮米调拨进度,一来二去,便耽搁到了夜深。”
芳萋萋闻言微微一怔,眸底掠过几分真切的意外,转瞬又漾开一抹温软笑意:“那是极好的事。陛下肯将这般民生重责交付于你,足见圣心信任。”
燕随安抬眸望她,眼底倦色稍缓,语气轻淡:“你倒是真心替我欢喜。”
“自然是真心的。”芳萋萋垂眸拢了拢身前衣襟,目光落回他微蹙的眉宇之间,柔软的语调里藏着真切悲悯,“城外数千流民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朝中若无人牵头妥善安置,冬日将至,他们只会愈发艰难。将军肯接下这份差事,于万民而言,是雪中送炭。”
她这话时,眼底澄澈温热,半分虚情也无。
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前世尘封的记忆。
上辈子约莫也是此时,她正身怀有孕,深居偏院静养避祸,对外界诸事极少过问,只偶然从丫鬟闲言碎语中,听闻燕随安远赴城外安抚流民。后来府中氛围日渐紧绷,人人惶恐,她才零星得知,流民营地突发暴动,死伤无数,京城为此连夜戒严,人心大乱。
彼时她自顾不暇,日日困于保胎自保的忧惧之中,从未深究那场暴乱的根源,只当是灾民饥寒交迫、情急生乱。
这些内情她绝不能直白道出,皆是她不该预知的前世秘事,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芳萋萋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凝忧虑,压下满腹思绪,抬眸看向燕随安,语气放得愈发轻柔审慎,句句提点、不露痕迹:“只是将军,数千流民四方汇聚,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人混迹其郑寻常灾民只求温饱安生,唯有蓄意挑事之徒,才会刻意煽动纷乱。”
她微微颔首,轻声叮嘱:“城外营地错综复杂,还望将军多留几分心眼,审慎排查,万事都要担心自己。”
燕随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琢磨她为什么这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陆峥已经在清点了。”
芳萋萋没有再什么,只是伸手把桌案上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温温软软的:“那就好。将军忙了一,先喝口茶歇歇吧。”
燕随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转而问了她今日吃了什么、歇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问得细碎而认真。
芳萋萋一一答了,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烛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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