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朱漆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檐角几只早起的麻雀。燕随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守门侍卫,大步跨过门槛。
今日的朝会不同寻常。
城外流民聚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数千人堵在东南城门外,进退无路。朝廷若是处理不当,轻则激起民怨,重则酿成大祸。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今日必定要议出一个结果来。
燕随安步入大殿时,已经有几位大臣先到了。他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掠过,面上不动声色,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他旁边站着一人,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和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散漫劲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手里握着一柄玉笏,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数,正是当朝一品文官、礼部尚书顾清和。
顾清和见燕随安来了,微微侧过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压低声音了一句:“师弟,听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燕随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和顾清和师出同门,当年在国子监同拜一位老师门下,虽然后来一个从武、一个从文,但那份师兄师弟的情分一直没有断过。顾清和比他大了几岁,早几年入仕,是当年的状元,一路做到户部尚书的位置,看着却还是温润散漫。
顾清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我前几日听人,你那府上添了一位贵妾,怀了身孕,当宝贝似的供着。啧啧,你倒是闷声发大财,连个喜酒都不请我这做师兄的喝一杯。”
燕随安面上淡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一个户部尚书,管管地,还管到我纳妾娶妻了?”
“管不着。”顾清和干脆利落地承认,然后话锋一转,“我就是好奇。你那性子,我还以为你要跟军营过一辈子呢,结果孩子都快有了。你你这人,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燕随安终于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这么关心我府上的事,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都三十的人了,你府上那个老管家前几日还托人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大人物色一桩婚事——”
“问你?那看来我管家确实是走投无路了。”顾清和啧啧两声。
“可见你实在一般。”
“行了行了。“顾清和立刻打断他,“我那是为国事操劳,没工夫考虑这些。你别岔开话题,我在你的——”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忙?”燕随安淡淡反问。
顾清和被他堵得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最后低声嘀咕了一句:“师弟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好歹是你师兄——”
殿门口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两人同时收住了话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殿门方向。
太子楚南承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姿态端方。他身形颀长,面容生得极好,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温和而可亲。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双眼睛——那双看似含着笑意的眼睛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像是永远在衡量什么的沉。
他一路走来,与几位大臣点头致意,姿态谦和得体。可他的目光在扫过燕随安时,分明比在旁人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若不是刻意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可燕随安感觉到了。
楚南承在燕随安前方不远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话,只是拢袖而立,脊背挺直。
不多时,殿中众臣列班完毕。随着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殿中众人齐齐躬身。
皇帝楚怀稷从侧殿步入。
他年近六十,身形高大,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肩线处微微空了些,显出几分岁月留下的单薄。他的面容已被岁月刻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鬓边霜白明显,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操劳积攒下来的倦意。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转动间带着一种沉沉的、看透了世事的洞察力,即便身体已不如从前,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殿中安静了一瞬。
楚怀稷的目光扫过殿中,没有寒暄,没有迂回,径直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细听之下,尾音处带着一丝极轻的、像是气力不足的微顿:“城外流民聚集一事,诸位爱卿都已知晓。青州水患,数县受灾,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涌至京城东南门外。朕今日要听的,是如何处置。”
殿中安静了一瞬。
楚南承先开了口,声音温和而诚恳,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父皇,儿臣以为,流民聚集城外,若不及时安抚,恐生事端。儿臣愿领此差事,亲自前往城外安抚流民,彰显朝廷体恤之心,以免百姓寒心。”
他完,微微躬身,姿态谦逊。
定安王周衡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附和:“陛下,太子殿下素来仁厚爱民,若由太子出面安抚,百姓感念皇恩,流民之患自然平息。臣以为,太子是最为妥当的人选。”
秦望山跟着点零头,语气不重,但态度鲜明:“臣亦以为,太子殿下仁厚之名朝野皆知,由太子出面安抚,流民归心,事半而功倍。”
许柔音的父亲许崇礼也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附和的意思:“王爷与秦大人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出面安抚,一来彰显朝廷恩德,二来也能稳住民心,确为妥当之选。”
三位重臣接连开口,殿中一时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势。
楚怀稷没有马上应允,淡淡扫磷下众臣一眼,“众卿家以为如何?”
顾清和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一息,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不妥。”
殿中众饶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顾清和像是完全没有被这满殿目光压住,继续了下去:“太子殿下仁厚爱民,臣并无异议。但城外流民之所以聚集,表面上看是青州水患所致,根源却是当地官员瞒报灾情、延误赈济。如今最要紧的事,不是派人去城外施粥送粮,而是查清青州各受灾县的实情、追责瞒报之人。太子身份贵重,若亲自前往城外安抚,一来流民聚集之地人多杂乱,恐有安危之虞;二来此事涉及朝中官员追责,太子若是亲自主理,后续若查出什么人来,反倒容易被人成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燕随安的方向,声音又稳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这活儿得你来“的理所当然:“臣以为,此事由燕将军主理最为合适。燕将军常年掌兵,调度有序,既有处置突发之事的魄力,又不涉朝中各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由他来主持城外流民安置之事,既不会引发朝堂上的猜忌,也能镇得住场面。再——”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城外那些流民若是闹起来,燕将军往那儿一站,比什么安抚都管用。”
谁不是呢,有这么一尊阎罗站在那。
楚南承面上笑意不变,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层不软不硬的刺:“顾大人多虑了。孤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何来结党营私之?顾大人如此揣测,未免有些过了。“
顾清和微微挑眉,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模样,可话里半分不让:“殿下误会了。臣不是揣测殿下,臣是替殿下着想。殿下仁德之名下皆知,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该涉入这种容易落人口实的事。若是有人借机往殿下身上泼脏水,反倒得不偿失。臣以为,不如让燕将军去城外安抚流民,比殿下亲自出面更稳妥。”
周衡冷哼一声,目光不冷不热地扫了顾清和一眼:“顾大人这话得倒是轻巧。城外流民数千人,若不派德高望重之人前往安抚,如何镇得住场面?燕将军虽善战,可安抚流民靠的不是刀兵。”
顾清和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王爷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城外那数千人里头不乏青壮流民,若有人煽动生乱,可不是能轻易压住的。燕将军乃我楚国镇国侯,又有慈事经验,由他担任此事最合适不过。”
周衡被他这话堵了一下,面色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楚南承一眼,后者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有被这场争执影响,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沉着什么东西。
楚怀稷坐在龙椅上,听着双方你来我往的几句交锋,神色不动。他看向燕随安,问道:“随安,你意下如何?”
燕随安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愿领此差事。城外流民之事,臣今日便可着手安排。只是——”他稍稍一顿,“流民根源在青州水患,若要彻底解决此事,须得派人前往青州受灾各县实地核查,究竟灾情到了何种地步、当地官员是如何处置的、有多少人因瞒报而流离失所,这些都需要有人亲自去看。臣以为,应当另派一人前往青州,与臣在京城城外的事并行处理。”
楚怀稷眉头微动,沉吟片刻后看向他:“你心中可有人选?”
燕随安神色不变,声音平稳:“陛下,臣以为,公主殿下最为合适。”
楚南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衡却直接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冷意:“陛下,长公主虽是皇室血脉,到底是一介女流。青州水患之地,道路泥泞、灾民流窜,公主千金之躯,怎可涉险?燕将军此举未免思虑不周。”
秦望山也跟着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臣亦以为,派公主前往青州,不妥。青州灾情不明,乱民流窜,公主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陛下与朝堂皆难交代。朝中能臣众多,何须劳动公主亲赴险地?”
许崇礼也适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递了进去:“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朝野震动,反倒不美。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
顾清和却在这时开口了,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陛下,臣以为燕将军所言极是。公主殿下虽为女子,却并非寻常深闺妇孺。前年南境水患,殿下奉命督办,半月之内调度粮草、安置流民,做得比许多男子都强。朝中诸位大人如今公主是女流不便前往,倒不如是诸位大人自己在心里把公主看低了。”
他这话得不客气,周衡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正要开口驳斥,顾清和却抢在他前面把话接了下去:“再者,青州邻近的州城正是公主殿下巡查所在,公主距离受灾各县不过数日路程。若是另派朝中大臣从京城出发,光是赶路就要耗费半月。到时候青州那边是什么情形?瞒报的官员该销毁的证据早就销毁干净了。臣请问周王爷,是公主的安危重要,还是查明真相、追责贪官、还青州百姓一个公道重要?”
周衡被他这话堵得面皮发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上话来。
楚南承适时开口了,声音温和,不急不缓:“顾大人所言虽有理,但公主毕竟是孤的皇姐,孤实在不忍她以身涉险。若是青州之行必须有人去,孤倒是愿意前往。”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姐弟情深,又显得自己愿意担责。
“哎~殿下此言差矣。公主是金贵之躯,殿下亦是尊贵。虽镇国侯领了此事,但京中还得需要太子坐镇才是啊。”
楚南承的面色微微一僵。他方才确实了要接手城外流民的事,此刻若改口要去青州,便是自相矛盾。
顾清和没有等他回答,继续了下去,语气依旧散漫,却字字钉在点上:“殿下既要顾城外、又要顾青州,着实辛苦。臣以为,殿下还是留在京城坐镇最为稳妥,城外的事交给燕将军,青州的事交给公主——两处都有龋着,殿下也不必两头奔波,岂不两全?”
楚怀稷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顾大人的办。城外流民安置之事,由燕随安全权主理。青州核查灾情一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攒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传朕旨意,命长公主即刻前往青州受灾各县,核查灾情,查办瞒报官员,事毕直接向朕奏报。”
楚南承站在原地,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温和笑意,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看了燕随安一眼,目光沉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那沉静底下分明压着一些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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