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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恢复寻常身形的季藜皱着眉,将从地上拖起。他脸上嫌弃归嫌弃,还是先去打了水,把孩子脸上手上的污渍擦净,才放到后垛铺好的草垫上,任他睡沉。
接下来的宴席让张帆彻底见识了巫族的饮食偏好:酒里泡着蜈蚣与毒蝎,肉块带着血丝,几乎未经烹煮。龙吉只坐了不到片刻,便起身回了船舱。张帆靠着意志压住胃里的翻腾,继续与季藜、后垛聊起巫族近况。
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需要大量人手,并承诺供给食物。季藜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
之后的发展便快得惊人。
得知张帆还要招人,季藜和后垛干脆利落地起身。两人现出大巫原身,将十米高的往腰间一夹,用草绳捆牢,转身就往部落方向奔去。
“带上这些。你们既然已是我的护卫,这便算预付的酬劳。”
张帆不容推拒地将十只乾坤袋塞进季藜手郑季藜没完全听懂“带薪休假”的意思,但想到部落里那些空着肚子的族人,他终究没能出拒绝的话。
“他们为何肯答应你?”
回到战舰后,龙吉仍想不明白。早在庭初立时,玉帝给出的条件岂不更好?甚至愿以庭气运分担巫族罪业,却依然未能动他们。
张帆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身走进舱内。眼底有思绪轻轻掠过。
巫妖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那些流淌着盘古血脉的种族,骨子里仍镌刻着昔日主宰地的傲慢。要他们向那位坐收渔利的庭之主俯首称臣?绝无可能。这个种族行事,向来凭一腔血气。当年,仅仅因为“庭”二字不合心意,他们便断然回绝了来自九重的招揽。
时移世易。轩辕与蚩尤争夺人皇尊位的那场惨烈争斗,几乎榨干了这一族最后的气运。如今,他们大多蜷缩在幽暗的冥土,依赖后土的庇护苟延残喘。仅有九黎人族那点稀薄的气运,勉强支撑着极少数族人,还能在洪荒大地的边缘艰难喘息。
他们是大地之子,本应汲取洪荒厚土中的浊气以壮血脉。成年者尚可支撑,但那些幼崽呢?离开了大地滋养,他们注定孱弱,永远无法达到血脉所允许的巅峰。现实的铁壁,早已将昔日的骄矜磨得粉碎。除镣头,他们别无他途。
季藜提供的方位很清晰。那艘流线型的飞舟破开云层,速度惊人,只用了半日,一片聚居地的轮廓便映入眼帘。正是三苗部落。
空被染上了熟悉的五彩光晕。飞舟的舱门无声滑开,披甲执锐的兵士鱼贯而出,在两侧列成森严的阵势。更有许多灵动的异兽幻影奔腾而出,它们嬉戏着,盘旋着,最终在虚空中凝结成一道光华流转的阶梯。
“蚩方族长,虞都派遣的治水使者,已经到了。”通报声响起。
太乙真人抬起沉重的眼皮,脸颊的肥肉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这般排场,这般做派,除了他,还能有谁?
蚩方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位虞都来的大人,品味倒是……别具一格。”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心底翻涌着的那股情绪名为嫉妒。身为统御三苗、麾下强者如云的族长,他的仪仗竟比不上一个玄仙初期的辈?
“不对。”玉鼎真人忽然开口,周身泛起一丝锐利如剑、凝练不散的气息,“太乙师兄,那幻化灵兽的神通核心,藏着一缕不朽的韵味。”
“不朽真意?”黄龙真人几乎失声,体内流转的法力都为之一滞,“这怎么可能?他才什么境界?”想起自己为了触及金仙门槛,在二龙山上枯坐千年,又蒙师尊讲道点拨,才勉强捕捉到一丝不朽道韵的踪迹。而那子,出生至今不过二十载,连他年岁的零头都够不上,竟已踏入了这个领域?通往金仙的道路,对他而言,恐怕已是一片坦途。
“什么人?胆敢擅闯我三苗之地!”厉喝声中,蚩方与数道强悍身影冲而起,拦在了那艘华丽飞舟的前方。
未等飞舟的主人回应,一个身披亮银甲胄的身影已越众而出,挡在了蚩方等人面前。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我乃蓬,奉九霄神君之命前来。神君应人皇之请,特来助你等平息水患。”
张帆清楚自身实力如何。除非火云洞里那些老家伙亲自走出来,否则这世上没什么人能让他感到忌惮。所以蓬自作主张的时候,他并未出声阻拦。
要在西南边站稳脚跟,总得先让三苗部落服气才校否则什么想法都施展不开。
“治水?拿什么证明?”营帐里响起粗哑的嗓音,“还有,我派去的赤蛮人在哪儿?”
蚩方拧着眉头,满脸都是不信任。中原虞都确实养着些战舰,可那些都是压箱底的宝贝,怎么可能随便拨给一个所谓的使者撑场面?简直荒唐。
张帆把目光移向帐篷顶。总不能直,自己早把那位叫赤蛮的使者忘在脑后,独自跑到三苗地界还迷了路吧。至于战舰——他压根没往那处想。庭虽然人手不多,可继承了妖族不少家底,各式各样的战争法器多得是。
“咳。”太乙真人圆滚滚的身子飘到半空,把一位战士挤到旁边,“贫道能作证,这位确实是虞都派来治水的。至于贵部的赤蛮,据我所知,使者出发时他还在虞都等着呢。”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零下方营地,“况且诸位一直悬在上,让底下族缺热闹看,不觉得难堪么?”
众人最终落座在营帐里。蚩方脸色忽明忽暗,视线在张帆身上来回扫视,怒火几乎要烧穿帐篷。
“中原是找不出人了吗?竟派个毛头子过来?”
张帆眉梢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蚩方族长多担待。我们中原派人,向来按规矩办事。去那些懂礼数的大族,自然派顶尖的智者;至于那些粗野不知礼的部族嘛……”他摊开双手,“就随便打发个吏过来。我呢,在虞都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可不就被派到这儿来了。”
理论上他确实没有任何职务。那个特使的名头,不过是舜帝为了得过去临时给的。
“你!”蚩方脸上怒意翻涌,可对方贬低的是自己,他反倒不好发作。
蓬几个纷纷低下头。张帆那套含沙射影的本事,他们早就领教过。连坐在对面的太乙、玉鼎和黄龙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噗……咯咯咯!”
别人还顾忌蚩方的脸面,从被西王母宠惯的龙吉却不管这些,清脆的笑声直接打破了帐中的沉寂。
“竟敢对族长不敬!”
蚩方还能按捺住性子,可他身后的那些三苗战士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一个眉毛浓重、眼神凶狠的战士猛然踏前一步,周身腾起灼热的气浪。
他手中的长矛化作一道疾电,直劈向龙吉的手臂——
紫光骤然炸亮。
砰!
那战士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像被无形巨锤砸中胸口。
“混账!”
一道超过两米的身影瞬间闪至半空,伸手想要接住同伴。
可就在触碰的刹那,壮汉脸色骤变,手臂肌肉贲张,面颊涌起血色。
咚咚咚——
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一名瘦削的男子迅速蹲下,手指在伤者胸前快速按压。
“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没大事。”
蚩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割向张帆。
“中原人,你们是要撕破脸吗?”
“我们不想。”张帆甚至没看他,只是伸手拂了拂身旁矮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若三苗执意要战,帝也不介意让九黎的苗裔从此成为史书里的名字。”
他指尖萦绕着一缕游丝般的紫芒,仿佛只是随手把玩。
“野蛮终究是野蛮,连待客的水都不奉一盏。”
“是你们先出言侮辱!”蚩方咬牙。
“所以他只是断了骨头,而不是断了气。”紫光在张帆指间微微跳动,“中原不爱打仗,帝也不爱。但这不代表……帝不会打仗。”
一股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明明按常理而言,蚩方的修为应当更高一线。可此刻他却感到自己周身气血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运转间竟生出滞涩。
“……帝究竟想要什么?”
蚩方的视线扫过一旁始终沉默的三道身影,最终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若非力有未逮,他绝不会用“帝”这个字称呼舜。
在三苗代代相传的叙述里,那位共主的形象早已扭曲如妖魔。
不,或许该所有人族共主在三苗都无好名声——除了那位教人耕种的神农。
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没人会憎恨给予粮食的人。
“不是你们自己遣使至虞都,恳请派人前来相助治理水患的么?”
张帆微微偏头,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仿佛在疑惑对方为何如此健忘。
那副模样让蚩方的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敢再动。
蚩方的手臂还在隐隐发麻。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击,已让他明白彼此间的差距。三苗部族崇尚力量,却也懂得审时度势——打不过便低头,在他们看来并非耻辱。
龙吉的闷笑从指缝里漏出来。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无妨,”她含糊地,“忽然记起件旧事罢了。”
蚩方甩袖离去,将后续事务丢给了蚩黎。在这个部族里,唯有踏入人雄境界的战士才配冠以“蚩”姓。次一等的人英与人杰,只能以“赤”为号。至于更普通的战士与庶民,连姓氏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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