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蠢货,闭嘴!”后垛一声喝断,摆出一副凛然就义的神情,“兄弟,此事确是我们不对。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吧!”
张帆抬起头,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际。难怪后土娘娘虽执掌幽冥,权柄却仍被佛门步步侵蚀。有这么一群头脑简单的族人,偏偏又是那位祖巫割舍不下的软肋,不被西方那两位算计到骨头里,那才叫怪事。
* * *
“既然是我们夫妻做错了,便听凭阁下处置!”
“为什么要杀我爹娘?凡哥哥,别杀他们!”
吓坏了,三两下将手里剩下的鳄鱼头塞进嘴里,咚咚哓就朝张帆冲过来。
“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了结了他们!”
张帆也是心头一紧。别看这孩子眼下只是地巫修为,那一身蛮力却着实骇人。更要紧的是,他刚啃完肉,手上脸上糊满了亮晶晶的油渍。
刺啦——
脚底在地上蹭出两道长长的印子,硬生生停住,一张脸皱起来,满是委屈地望向张帆。
那孩子揉着眼睛,脸上蹭得油亮亮的,却半滴泪也没见着。张帆瞧着,只摇了摇头。
“别装了。”
停了动作,偷偷从指缝里瞄他。孩子心里透亮,虽不清缘由,却隐约觉出这人并无杀心。
“去吃饭。”张帆摆摆手,“你爹娘,我会放的。”
便乖乖坐回去,抓起肉块继续浚张帆这才转向另外两人。
“你们偷袭我,我饶了你们。”他声音平直,“这条命,算你们欠下的。认不认?”
季藜与后垛对视片刻,点了头。
“认。”
“好。”张帆,“我缺两个近身护卫。这段日子,你们跟着我。”
后垛再次点头,却又补上一句:“但得先送回寨子。他不能留在外面。”
“不要!”孩子猛地扭过头,嘴里还塞着肉,声音含糊却坚决,“回去又要吃泥巴!我要吃肉!”
“那是戊土精华!”后垛瞪眼,“你娘想尝还轮不上呢。”
身上淌着木与土的血脉。待到时机成熟,后土将以土养木之法,用土巫血脉作柴薪,助这孩子蜕变为木之大巫。所以后土再三叮嘱:必须不断喂食戊土精华,夯实根基。
其实最好是用土系妖兽的血肉温养。可如今的巫族,早没了昔年的底气。族里不止这一个孩子,多少张嘴都等着血肉进补。身为大地之子,吞食泥沙土石固然能活,却攒不足成长的气力,只会让血脉一稀薄下去。
“娘爱吃就给娘吃。”别过脸,“反正我不吃。”
一只手掌忽然悬在孩子头顶上方。张帆顿了顿,又将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孩子总待在外头不像话。”他,“安心回去,粮食,我会备足。”
“真的?”
“自然。”
张帆点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若不让你爹娘送你回去,寨子里怎会知道我这儿有粮?区区两个低阶大巫,还不值得费这些周章。他盯着的,是整个巫族。
“还有一事。”他看向那两人,“你们是为还人情才留下的,没有俸禄。我只管吃住。”
“吃住?”
后垛猛地抬起眼,连调理体内淤积的巫力都顾不上了,目光灼灼地盯住张帆。对巫族而言,再没有比“吃”更要紧的事了。这个曾在洪荒地间靠 ** 登上霸主之位的种族,将“进食”刻进了骨血里。
“能……吃饱吗?”后垛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
季藜的嗓音里压着颤,指尖也在抖,任谁都能瞧出他此刻心绪翻腾得厉害。
那模样,倒不像听见什么承诺,反倒像眼前突然砸下了一件先至宝似的。
张帆悄悄用指节抵住眉骨——再这么抽动下去,他真怕自己的眼皮要翻过去了。
“管够是自然。我既顶着庭神将的名头,哪能让跟着我的人空着肚子?”
他故意把声调扬高几分,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惊讶,惹得面前两位大巫神情忽明忽暗,坐立不安起来。
“只是……我们俩食量实在不。”后垛把头低下去,声音也轻了。
巫族向来与九黎、三苗那些部落交情不浅。当年几位大巫出手助蚩尤,换来的也不过是战时的粮草供应。
就连风伯雨师他们,事后还觉得受之有愧。
毕竟巫族吞下的实在太多,九黎之所以盟友寥寥,供奉负担太重也是缘由之一。
可听张帆话里的意思,竟是连平日带战时,一日两顿都要全包下来。
“能吃?”
张帆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半空中那艘飞舟缓缓沉降,底舱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木架。
架上堆满同样制式的棕灰色布袋,密密匝匝,几乎塞满视野。
他随手一招,一只布袋便飞落掌心,看也不看就抛向后垛。
“打开瞧瞧。”
后垛接过布袋,将一缕巫力灌入袋知—
“嘭!”
布袋猛地炸开,虚空里跌出无数麻袋,许多已经破裂,腌制的肉块与黄澄澄的谷米洒了一地。
季藜盯着满地粮肉,眼睛直愣愣的,半晌没挪开。
张帆面上仍挂着笑,心里却暗啧一声。
忘了——巫族的巫力与仙道器物本就相冲,这种粗制的储物袋,哪里经得住巫力冲刷?
幸好这方地稳固,袋子炸了,里头的东西也不过散落出来,不至于流失到虚空乱流里去。
“一、二、三……”后垛喉结滚动,声音发僵,竟不知该什么。
单单一袋存粮,自然不算什么,还不够他独自吃上几。
可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只袋子。
那飞舟舱室里,木架上层层叠叠,堆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布袋。
“糟蹋了……太糟蹋了……”
季藜一边喃喃,一边蹲下身,将混着沙土的谷粒一把把捞起,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
“一袋装十万斤粮。”张帆语气平淡,像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样的袋子,舱里共有一万袋。”
大巫的目光扫过两人,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焦味。
张帆嘴角动了动,龙吉别过脸去。
她终于明白那些从上粮仓里搬出来的东西,究竟要往哪里去了。
“你究竟打算怎样?”
龙吉在神识里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身上背着道的厌弃,收留他们,会耗掉多少气运你算过吗?”
“粮仓是满的,气运……也不会少。”
张帆的声音很平,所谓罪族,不过是地不容、罪业缠身的一群罢了。
功德也好,气运也罢,等他站稳脚跟,难道还会缺吗?
这些话没必要对龙吉,了她也不会信。
不如就让她以为是庭的意思。
“巫族骨头硬得很,”龙吉冷笑,“你以为我父亲没试过招揽?他们根本不肯低头。”
“那个……这位公子,”季藜搓了搓粗粝的手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你还需不需要护卫?”
身为大巫,他自然饿不着。
可巫族从来同进同退,他能养活自己,底下那些巫、地巫怎么办?
这片地太大,荒野里潜伏的凶兽太多,出去 ** 的,常常就成了别饶猎物。
如今族里新生儿越来越少,每一个活着的族人都是珍贵的火种。
季藜觉得,眼前这位出手阔绰的雇主,若不拉着整个部落一起投靠,实在对不起那堆成山的粮食。
龙吉沉默了。
刚才还巫族桀骜难驯,转眼就有大巫急着替人张罗人手了。
她脸上隐隐发烫。
“你们……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战斗地的巫族?”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恼意。
“当然是!”
季藜把胸膛捶得咚咚响,毫不犹豫,“我巫族儿郎,从不怕死!”
“好气魄!”张帆抚掌,转头吩咐,“架锅,煮肉,让大伙吃饱。”
季藜听得心头一热,咧嘴笑了。
生肉也能啃,可热腾腾的熟食,终究是更香啊。
他转身就朝炊烟处大步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轻快。
龙吉别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肉别煮太烂,带点血丝才够味,”季藜远远喊了一句,又咂咂嘴,“可惜没酒。”
张帆眉梢微挑。
巫族的口味,果然凶悍。
“酒也樱”
他抬手轻轻击掌。
几十名黄巾力士抬着十口大缸从战舰走下,缸身沉重,压得土地微微下陷。
一股浓烈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后垛和季藜同时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吓人。
巫族里,从没有不爱酒的。
不论男女,都是闻到酒香就走不动路的性子。
那庞大的影子比谁都快,粗糙的手掌已经捞起整缸酒液。
“,这可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放下!”
咕噜一声,紧接着是噗的吐息。
后垛与季藜的喝止毫无作用,那孩子反倒更急迫地将缸沿凑向嘴边。酒液泼洒出来,浓烈的气味立刻弥漫在空气里。
“咂……又辣又香!”
舔了舔嘴唇,眼睛忽然亮了。他再次举起酒缸。
吨、吨、吨——
等后垛和季藜冲上前夺下时,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湿痕。
“嗝……爹,我好像不太对……地在晃……咦?你怎么成了两个?”
第一次沾酒的满脸通红,身子摇摇晃晃,手臂朝着季藜身旁的空处乱挥。
咚!
沉重的身躯摔在地上,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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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客人看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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