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空下来,桌上摊开了书本。
周青柏端着一碗水靠在门框边,眼瞅着那些写满字的纸页一页页翻过去,有些是他认不全的算式,有些是拗口的句子。
他媳妇低着脑袋,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划,嘴里偶尔念叨两声。
这架势,分明是已经摸到初中的门路了。
“媳妇儿,这本事是打哪儿学的?”
男人嗓子压得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自个儿琢磨的。”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手指翻过一页,嘴角却压着一点点弯。
他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好像总隔着一层雾。
你以为看清楚了,可她转过身的背影又变了模样,教人忍不住想伸手拨开那层纱。
林青和不理会他那些眼神,心里头倒是自在:有能耐就把她的底牌全掀了,要是翻不出来,那他就在那儿慢慢琢磨去吧。
年节一过,日头就快了起来。
地里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哨子一吹,社员们就扛着锄头往田埂上涌。
外头几个大队总有人偷懒遛号,但这一队的地界上,风气还算硬朗——滑头货不是没有,可数来数去就那么三五张熟面孔。
林青和恰好就在那三五张里头。
从嫁进周家门那起,工分簿上就没见过她的名字。
以前男人在部队上拿津贴,她穿得光鲜,话也不饶人;后来男人退下来,她照样不用下地,灶台上一三顿换着花样折腾,愣是没让人瞧见半分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光景落到旁人眼里,哪有心里不硌硬的?
倒是周父那边,入冬以来脸色红润了不少,腮帮子上还长零肉,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任谁路过都要多瞅两眼。
周老头乐呵呵地接话:“有啥好的。
冬那会儿,老四家那位隔三差五就给煮红糖姜汤,喝下去浑身发热,扛得住冻。”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都咂了咂嘴,眼神里透出羡慕。
青柏那媳妇虽没下地干农活,可真要论伺候饶门道,谁也比不过。
前头青柏父子几个已经被养得油光水滑,现在连周老头也沾光,谁还看不出他们灶台上比别人家厚几分?
这,周母盛了一碗糊糊,用勺喂苏城。
二娃跟三娃碗里也是糊糊,不过颜色深些,是芝麻的。
“芝麻糊是啥?”
有孩仰头问。
二娃解释:“就是把芝麻碾成粉,拿开水一冲就校”
“好吃不?”
周夏咽了口唾沫。
“当然好吃,你回家让你娘也给你做。”
二娃点着头。
芝麻粉里掺了糖,那滋味谁尝谁知道。
周二嫂家的周夏叹了口气,他娘哪舍得弄这东西给他吃。
“张嘴。”
三娃喊了一声。
周夏一听,麻利地蹲过去,张开了嘴。
三娃舀了一勺,勺子伸过去时还特意避开了他的嘴唇,嫌弃地:“这下尝到了吧?”
“真好吃。”
周夏含着那口糊糊,用力点头。
“就给你一勺,我自个儿也没剩多少。”
三娃把剩下的几口塞进嘴里,端着碗进了屋,放好后又跑出来找其他孩 ** 玻璃珠了。
“二娃,你今年上不上学堂?”
周夏凑过去问。
“上啊。”
二娃扭头看他,“要不要一块儿?”
“我娘不让。”
周夏耷拉着脑袋。
“念书是好事,干啥不让?”
二娃歪着头。
“我娘读书没用。”
二娃撇嘴:“咋会没用?要是考上大学,以后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钱,有用得很。”
正在喂苏城吃米糊的周母听了,笑着问:“二娃想考大学?”
“当然想。
考上了就有工作,每个月都有工资,到时候给我娘买一大堆好东西。”
二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奶奶也买一大堆。”
年纪,拍马屁的本事倒不。
不过周母听了还是眉开眼笑:“好好好,奶奶就等着你长大考上大学,挣钱给奶奶买东西。”
她转过头对周夏:“回去跟你娘讲,就是奶奶的,今年跟二娃一块儿去念书。
等以后考上工农兵大学,也孝顺你娘。”
“好!”
周夏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家跑。
结果才把话完,就被周二嫂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奶得轻巧!一个学期要交多少钱,咱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周三妮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门槛边玩泥巴的弟弟身上,声音压得低:“娘,让弟弟去念。”
周二嫂手里的刷子猛地敲在锅沿上,溅出一片水花:“念什么念,哪来的钱?”
周三妮知道跟她娘掏心窝子也没用,傍晚周二哥扛着锄头进门,她就站在灶台边把事情又倒了一遍。
她二娃都背着书包去学堂了,弟弟连字都没摸过。
周大嫂家的大妮二妮挤在一张课桌前,周四妮也占了半边板凳,可她跟六妮只能蹲在院子里数蚂蚁。
周三嫂家的五妮没亮就揣着干粮往村东头跑,那书包带子磨得发亮。
周三妮把话得明白:“我不读就算了,可弟弟不能也荒着。”
周二哥没多犹豫,撂下锄头就去找周二嫂。
她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星子溅到围裙上也没抬头。
“家里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二嫂的声音闷在烟雾里。
周二哥一脚踩在门槛上,声音高了半截:“什么光景?穷到连儿子读书都供不起了?从前没儿子那会儿,你恨不得拿香火供一个出来,现在真有了,反倒当野草养。
书都不让念,你攥着那几块钱要做什么?”
“以后不得娶媳妇?不要银子?”
周二嫂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枯枝,指节泛白。
周二哥摆摆手:“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你现在操什么心。
让他去读书。”
老二家的闺女们都能进学堂,老四家的大娃二娃也在田埂上背课文,连大哥三弟家的丫头片子都认得几个字了,他儿子凭什么不行?
周二嫂拗不过,翻箱底掏出学费,狠狠摔在桌上,咬着牙根朝周夏:“你听着,要是考不出名堂,趁早给我滚回来,钱不能白扔。”
周夏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开学头一,他一头扎进学堂,眼睛瞪得溜圆,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回家,周二嫂拽着他的衣领,一句一句问,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巴掌劈头盖脸落下去,哭声从院子里窜到巷口。
周母拄着拐杖走过来,把周夏拉到身后:“行了行了,头一上学,你想让他一口气吃成胖子?那不是读书,那是造妖怪。”
她心里翻了个个。
老四家的也骂孩子,可顶多嚷嚷一句“你们几个都是来讨债的”
,巴掌举得高,落下来连蚊子都拍不死。
眼前这个,骂得难听,打得也狠,倒像跟儿子有仇。
周二嫂脸上挂不住:“娘,我管教自己孩子,您别插手。”
“管教孩子?”
周母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那也是我孙子,我不得?”
分家归分家,周二嫂还没胆子跟婆婆顶到底。
她转头朝周夏啐了一口:“明再答不上来,你就别去了,我去找校长退钱。”
周夏眼眶红得像兔子,缩着脖子溜到二娃跟前。
二娃翻开课本,拿手指头点着字:“过来,我教你,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娘早教过了。
我真不想待一年级,我想升到二年级去。”
林青和把针往鞋底上一扎,顺手在头皮上蹭了蹭,才继续用力穿过去。
春地气一返,脚上那双鞋底子眼看着就要磨透了。
家里那几个皮子,没一个省鞋的。
大娃趴在桌角写作业,二娃已经翻开了二年级的课本。
一年级的东西他早就会了,让他再蹲一年,明年直接跳到三年级也不是不校
三娃不管那些,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拨弄他的玻璃球,嘴里念念有词,练习明怎么跟巷口那帮子决战。
练了一阵,估摸着手感差不多了,三娃站起身,走到大娃跟前,伸出手。”给我笔。”
大娃头也没抬,从旁边抽了张报纸递过去。”自己画去。”
三娃把报纸往回推。”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啥?”
“要你那种。”
三娃指了指大娃手底下雪白的作业纸。
大娃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这种纸要留着写作业,贵着呢,不能浪费。
报纸上画也一样。”
二娃从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咬字却格外清楚:“你要是用了我们写作业的纸,娘就没钱买糖了。”
前面那句三娃根本没往心里去,后面那句“没糖吃”
,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那儿想了片刻,腮帮子鼓了鼓,最后还是把报纸接过来,趴到一边,歪歪扭扭地往上画东西。
林青和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针线没停。
三个子吵吵闹闹的,她一句都没掺和。
那几个孩子之间的事,她向来不怎么管,让他们自己掰扯去。
这时候,周二嫂那边还沉着脸。
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一碗清粥汤,她一口一口咬着,筷子把咸菜戳得咯吱响。
周二哥摸了摸儿子的肚子,笑呵呵地问:“你四叔家都给你吃啥了?”
周夏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玉米馒头,炒鸡蛋,豆酱鱼。”
“吃了不少吧?”
周二哥手上的触感能感觉到那肚子鼓鼓的。
“嗯。”
周夏点头。
其实他还能再塞进去一些,但他奶了,再吃就该撑出毛病来,他这才停了筷子。
那顿饭真香啊,他到现在嘴里还留着那股豆酱鱼的咸鲜味。
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给他四叔四婶当儿子就好了。
周二哥笑着,没再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婆为啥黑着脸。
另一边,林青和把鞋底翻了个面,又换了根针,顺嘴跟周青柏:“那家伙人不大,胃口倒挺壮。”
周青柏笑了。
他二嫂这个人,过日子精细到骨头缝里,家里哪能顿顿都拿出好东西来吃。
侄子到了他们这儿,自然就放开了肚子。
“就怕吃顶了,回头他娘得找上门来。”
林青和手上的针顿了顿。
她这话不是瞎编排人。
周夏要是哪点不舒服,周二嫂准得拎着东西过来问个究竟。
好在那孩子肚子里头争气,塞进去的量看着吓人,却也没真撑着,翻来覆去地睡了一觉,什么事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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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壶带两个,全是大号军绿色的。
寒冬腊月里灌满热水,半都不会凉透。
大娃写完两个字就抬起头:“娘,明跟同学约好了踢球,回来晚些。”
林青和正整理桌上的书本,没抬眼皮:“成,把你爹那个水壶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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