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在吃食上从来不克扣,鸡蛋、肉末、青菜顿顿换着花样给,这子个头蹭蹭往上窜,比村里同龄孩子高出一截。
加上那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模样,他有十岁,没人会摇头。
二娃翻过年六岁。
这东西心眼子越来越多,活脱脱一个狗头军师的胚子。
他端着比自己脑袋还大一圈的碗,歪头冲苏大林眨眼睛:“姑丈,你帮我们搭把手呗?”
“校”
苏大林笑着撸起袖子。
“帮什么忙,”
林青和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让他们自己干。”
“嫂子的哪里话……”
苏大林搓了搓手。
“让他动动手也好,”
周晓梅接过话头,“在家里这些活也是他包圆聊。”
周母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目光像刀片子似的刮过去。
苏大林倒是不介意,弯下腰,跟两个不点挤在水盆边。
灶台里烧着热水,兑了凉水后温度刚刚好,手指伸进去不冰不烫。
三个人挤在一块,水花溅到袖口上,大娃和二娃叽叽喳喳地闹腾。
等碗筷都擦干净了,林青和掏出雪花膏,朝两个孩子的脸上、手背上抹了厚厚一层,指腹揉开,油润润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灶上还煨着一锅银耳红枣汤,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甜丝丝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
几个人围坐在火盆边聊,一直聊到夜色浓得化不开,墙角的老座钟敲了九下,林青和才起身盛汤。
每人一碗,黄澄澄的汤汁挂着红枣和银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喝完汤,各自回屋歇下。
回老周家的路上,夜色很冷,周晓梅缩了缩脖子,跟走在前面的周父周母低声:“四嫂对你们老俩口是真的舍得。”
这几住在四哥家,顿顿都有油水,菜色变着花样来,吃进嘴里,舌头一抿就化。
周母点零头:“老四家的,是个有心的。”
周父没搭腔。
他走在最前面,脊背微微佝偻,嘴闭得紧紧的。
可他心里面门清——自从跟老四一家人搭伙吃饭后,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早前他估摸着,能活到七十岁就算老爷开恩了,七十岁在村里已经算是高寿。
可现在,饭菜端上桌时冒着热气,肉块炖得酥烂,菜叶子炒得油汪汪的,他端起碗,忽然想多活几年。
七十岁不算头,兴许能熬到七十五呢?
苏大林和周晓梅回来后,苏城跟他们挤一张床。
那子像是生跟苏大林投缘,才几的工夫,谁抱都不肯,就认苏大林的胳膊。
白苏大林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两条短腿颠颠地跑,苏大林蹲下身,他就扑过去,搂着脖子不撒手。
苏大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稀罕得跟捡了宝似的。
周父躺进被窝里,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热气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头顶。
他侧过身,对躺在另一头的周母:“明年,我打算只拿八分的工分。”
周母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我早就叫你拿八分了,你自己非逞那个能。”
周母手里攥着蒲扇,在床沿边坐下来。”怎么突然想通了?”
她侧过脸,借着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打量老伴儿。
之前她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把人劝动,今倒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多撑几年。”
那个缩在薄被里的身子闷声回了句。
周母嘴角压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这话糙理不糙。
老四家媳妇那手艺,灶台上翻炒的菜香能飘到后山腰。
跟着她的饭桌走,谁不想把这口气多喘几年。
“八分地够咱俩嚼用了。”
她往枕头边挪了挪。”明年外孙屁股后面能跑得动了,我也能下地割猪草换工分。
晓梅塞过来的钱,我攒着给大娃他们兄弟几个成家用。
那几个子随了他爹娘的模子,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将来估摸着花不了大钱。”
“我瞧着,往后大娃读书不用咱俩掏银子的。”
周父的声音从被子缝里钻出来。
“怎么?老四家手里怕是没多少底子。”
周母拧起眉头。
“大娃跟我过,他长大了要考工农兵大学。”
周父翻了个身,露出半边脸。
周母眼睛一下瞪圆了。”能考上?咱老周家往上数多少辈,连个会拿笔的都没樱”
这话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扎耳朵。
可真是实话。
从老祖宗那辈算起,十几代人都是土里刨食的,裤腿上永远沾着泥,手上全是厚茧,压根没出过一个正经读书人。
这根上就没长那根筋。
“我觉着大娃有戏。”
周父声音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劲。”你没看他写的字,横是横竖是竖的,比扫盲班那个教书先生写得还耐看。
课文从头背到尾不打磕巴, ** 考试那张卷子上都是红钩。”
“你咋知道的?”
周母愣了愣。
“晚上不是能听见他娘催他背课文吗。
我顺嘴问了句,又叫二娃把他哥的卷子本子翻出来看了。”
周父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那动静。”
周母半没缓过神。”老四家媳妇从来没提过。”
“还呢,没定的事,有啥好到处的。”
周父重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大娃要是真能考上那个工农兵大学——”
周母的声音有点飘。”县里头当官的都得登门来坐坐,那叫光宗耀祖,祖坟上冒青烟的。”
光宗耀祖。
周父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搁在早些年,大学生可不就是旧时候的状元郎?那是要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那一。
要是老周家真能出一个大学生,就是现在让他下去跟列祖列宗碰个头,他也把眼睛闭上,心服口服。
那晚老两口被这句话烫得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
等到屋外虫鸣都歇了,才各自合上眼。
要是大娃真有那一,娶媳妇哪还用得着他们老两口从牙缝里往外抠钱。
大娃要是念了大学,往后挑媳妇这事儿,就跟菜园子里摘菜似的,想挑哪棵是哪棵。
老两口坐在炕沿边,又念叨起老四家那孩子命好。
一辈子没攒下半分钱,可儿子争气啊,往后娶老婆也不用她操心,光凭自己那张脸和那双手,兴许就能把媳妇领进门。
林青和压根没听见公婆这些嘀咕。
她这会儿正跟周青柏在屋里折腾。
两口子结婚都多少年了,可那股劲头一点没减。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屋里的温度却烫得人后背冒汗。
等动静消停了,林青和瘫在枕头上,浑身上下都松快了。
她翻了个身,拿手指戳了戳周青柏的胸口:“你,我弄猪肉那档子事,要不要跟娘透个底?”
婆婆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不在一块吃饭也就罢了,可往后老两口每都要过来,迟早能闻到锅里的油腥味。
“用不着。”
周青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娘要是问,就是我退伍那笔钱。”
林青和想了想,点点头:“也成。”
两个老人还是别让他们知道的好,怕他们心脏受不了。
可要是让他们晓得,他们儿子手里攥着三千块的退伍费,那下巴非得掉地上捡不起来。
所以三千块这个数绝对不能提,顶多一半。
两口子对了对词,省得到时候岔了。
林青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再闹一回?”
周青柏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根。
林青和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可省着点,别以为大冬不用下地,就能可劲儿折腾。”
这男人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也不知道往哪儿撒。
照理,这个岁数的男人,那方面不是该走下坡路了吗?可他倒好,跟十年前一个样。
周青柏也不恼,搂着她嘿嘿笑了两声,扯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严实了。
第二就是大年初一。
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踩着雪来了。
林三弟一个人来的,他媳妇肚子大了,走不动。
林青和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茶,问起上次那档子事。
“大嫂跟二嫂现在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林三弟叹了口气,接住茶杯暖着手。
那林青和从林二嫂手里硬把那件军大衣拽了回来——可那衣裳被林老二穿了个把月,林青和又不缺那口饭吃,哪里还看得上。
她转手就塞给了林大嫂,顺带还丢了几句话过去。
林大嫂明知道那话是挑拨的,可知道又怎样?难道让她把到嘴的肉再吐出来还给二房?
这军大衣是林青和给的,二房想要,只管找林青和要去。
可林二哥跟林二嫂早就领教过林青和现在的脾气,哪还敢往她跟前凑。
林二嫂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干啥非要去招惹这姑子。
但这话也不用多,军大衣是铁定要弄回来的,尤其还是落在了林大嫂手里。
林大嫂那个性子,吃进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
林家和周家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老大和老二动手扭打在一起,林大嫂和林二嫂互相撕扯头发,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林父林母吼了几嗓子,才让这场闹剧暂时停歇。
可这一架就像根烧红的铁条,把两家的脸皮烫出了窟窿。
指望林大嫂交出那件军大衣?门都没樱
林二嫂眼睛盯着那件大衣,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抢回来。
老林家的日子因此变得鸡飞狗跳,没一刻安宁。
林青和听完这些事,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笑着:“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搬出来?跟他们挤在一个屋檐下,迟早被烦死。”
林三弟愣了愣,笑容苦涩:“搬?哪有那么容易。”
他何尝不想搬出去。
可这念头只是奢望——手头空空的,地基申请书虽交了,批复的影子都没看见。
自己起一栋房子得花多少钱?更别提锅碗瓢盆这些家当。
眼下老林家所有人还共用一口锅烧饭呢。
起来,就是老周家那边不也一样?一家子挤在一起,用一口铁锅过日子。
哪像林青和这里,灶上架着两口双耳锅,简直是阔绰得不像话。
林三弟要走的时候,林青和从屋里拿出一块腊肉递过去——她总共就剩四块了。
仔细交代了怎么煮,完就把人推走了,没跟他推来让去那一套。
林青和转身问周青柏:“要是搬出来另起个房子,照现在的行情,得要多少?”
周青柏想了想:“点的,一百块钱差不多够了。”
“点儿的就行,先搬出来再。
跟那一家子住一块,能把人活活折磨死。”
林青和着,脑子里浮现出林父林母那张脸,还有前头两个大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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