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哥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这是青柏跑大老远买回来的,不是谁都能弄到。
我跟她夏夏馋肉了,大娃娘才匀了这些给咱。
换成咱自家去买,走那么远的路不,能不能买到还是两回事。
再了,这肉是老四按那边的价钱收的,咱们要拿,自然得照那个价。
你难道还想让老四赔钱给你?”
周二嫂剜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周二哥摆摆手,不想把这事闹大:“行了,别这些了,赶紧包饺子吧。
这可是正经的五花肉,要不是亲兄弟,老四哪肯给我。”
钱已经花出去了,周二嫂再心疼也收不回来。
她洗了手,开始和面剁馅。
半斤肉剁进去,饺子馅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五口围在桌前,吃得满嘴流油。
周二嫂咬了一口,汤汁在舌尖化开,她终于闭上了嘴,没再念叨那钱的事。
上次分肉还是没分家的时候,每人能分几口?这回这顿饺子,她放了整整半斤肉,剩下的半斤用盐腌了,留着慢慢解馋。
老二家吃上肉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院子。
那肉是老二亲自去老四那边换的。
周大嫂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里藏着刀。
周三嫂冷哼了一声,拉着周三哥躲到墙角,压低嗓门:“上次才打过架,她还有脸去换肉吃,脸皮可真厚。”
周三哥的心思却不在那上面。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往老四家的方向瞟:“咱家要不也去换点?”
周三嫂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吃啥吃?再过一阵就分肉了,到时候再吃能怎样?”
“你不是怀上了吗?也该补补。”
周三哥笑着凑近。
是的,周三嫂又怀上了。
生完周冬冬才刚满一年,月事没来,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不用去卫生所,等下个月就知道了,但基本上 ** 不离十。
生完周五妮之后隔了好几年才有的周冬冬,这回倒快。
林青和是二十五号过来分肉时撞见周三嫂才知道的。
她脸上的震惊压都压不住:“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才多久?”
林青和觉得冬冬才刚学会走路,周三嫂的肚子又要鼓起来了。
周三嫂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腹:“这也没啥。
你呢,也该快了吧?”
林青和后背一僵,瞳孔猛地缩了缩:“快?我可没那打算。
三个儿子了,够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这话,不少人都点了头。
三个子,在乡下那就是底气,谁也不出什么来。
周三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接话。
分到手的肉块分量倒是不轻,林青和拎了拎,掌心压下去,指腹触到的油脂层薄得能透光。
跟自家养的那头比,差远了。
她没多什么,跟周青柏并肩往回走,大娃领着两个弟弟跟在后面,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进了院子,周青柏把门带上,才低声问:“老三媳妇又有了?”
林青和把肉搁在案板上,侧过头看他:“我也吓了一跳。
去年才生的冬冬,今年肚子又鼓起来了。”
她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板边缘敲了两下。
周家屯这边,猫冬以后确实像是憋不住似的,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好消息。
隔壁黄大娘家那个儿媳妇,去年添了娃她还送了两斤红糖过去,眼下又怀上了。
“好事,怎么吓一跳?”
周青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林青和对上那双眼睛,喉咙紧了紧,咳了一声,把话头拨开:“这肉怎么做?”
“你拿主意。”
周青柏。
但这件事显然不是她想躲就能躲的。
夜里孩子们睡熟了,土炕上的动静平息之后,周青柏翻过身,手掌搭在她腰侧,语气平得像在明的气:“再生几个,养得起。”
林青和没吭声,心里却在翻腾。
她跟他之间从来没用过那层东西,可她这肚子怎么就没动静?男人那身子骨有多硬朗她清楚,那股子劲头落在身上,换别的女人怕是早怀上几轮了。
她怎么还没怀上?
这念头一起来,她手心就沁了一层薄汗。
要是真怀上了,是不是就得生?她缩了缩肩膀,指尖掐进掌心——不行,绝对不能再生了。
她盘算着,改一定得去县城医院弄点东西回来,套上才能安心。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么久了,这肚子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
周青柏没听见回话,手臂收紧了些。
林青和脸颊烧起来,声音闷在喉咙里:“可能是……时候没到吧。”
周青柏没再追问,只把人拉过来又折腾了一回,直到林青和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他才收手。
她蜷在被窝里,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明一早就去县城,东西买回来再。
可不遂人愿。
夜里起了风,亮时雪片子大得像撕碎的棉絮,密密匝匝地砸下来,门都推不开。
林青和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已经埋到门槛了。
她叹了口气,缩回炕上,把书捞过来翻开。
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她读一行,手指在页边划一校
外面风声呜呜地响,屋里炕烧得热烘烘的,倒也不算难熬。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没人出门。
雪太大,出门就是找死。
腊月二十九的黄昏,雪粒砸在窗纸上沙沙响。
林三弟推门进来时,整张脸冻成了青紫色,睫毛上还结着霜碴。
他怀里护着只灰毛野兔,兔腿蹬了几下,被拧断了脖子。
“雪下成这样,你还去林子里摸兔子?”
林青和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棉袄的破洞里,里头露出的棉花结了硬块。
林三弟咧嘴笑了笑,把兔子搁在灶台上:“没啥。”
他搓了搓耳朵,掉下几片碎冰,“姐,专门给你送来的。
回头我先走了啊。”
林青和没接兔子,转身从碗柜上端下茶壶,倒出的姜枣茶冒着白汽:“灌下去。”
她盯着弟弟喝完,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深灰色毛衣,拎起来抖了抖。
袖口磨起毛边,手肘处织纹稀疏得透光。
这是周青柏的旧物,去年她织了新背心后就没见他穿过。
“你姐夫换下来的。”
林青和把毛衣按在弟弟肩膀上比了比,肩线宽出两指,“穿上。”
林三弟往后躲了躲,脊背抵住房门:“姐,这是姐夫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
林青和压低声音,“家里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舍不得。”
她喉头动了一下,没把下半截话出口。
那件毛衣被塞进林三弟怀里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周青柏带着三个儿子进来,大娃肩上扛着半袋子白面,二娃手里攥着两挂鞭炮,三娃鼻尖冻得通红。
周青柏扫了眼弟弟怀里的毛衣:“这件搁柜子里快一年了吧?”
林青和抬眼看他:“给了我弟?”
周青柏走近两步,手指捻了捻林三弟的袖口,布面硬得像纸板:“怕他嫌旧。”
“我哪能嫌。”
林三弟慌忙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大娃已经拽住舅灸衣角往里间拖:“舅舅跟我来,屋里暖和。”
林青和冲着弟弟的背影又补了句:“听你姐的。
这家,你姐夫了不算。”
她转头瞥见周青柏嘴角噙着笑,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大娃掀开门帘,林三弟跟着他跨进里屋。
棉袄脱下来搭在炕沿边,那件毛衣套上身的一瞬间,他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冷风好像被什么厚实的东西挡在了皮肤外面,指尖回暖的速度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林青和抬眼看他,嘴里问了句:“晚饭留着吃?”
林三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家里已经备好了,不在这边添麻烦。
“行,你要回去我也拦不住。”
林青和转身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捞出三个白面大包子,油纸一裹,直接塞进他怀里,“拿回去,炉子上热一热就能下嘴。”
那是前她和周青柏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揉的面,蒸完晾凉了码在竹筐里。
想吃的时候随时取几个上锅,再配一碗热汤就够一顿。
旁边还有一摞馒头,都是现成的。
外头冷得像刀子刮脸,这些东西搁三五也坏不了。
林三弟还想推,嘴里刚吐出“不用”
两个字。
“让你拿着就拿着。”
林青和把油纸包摁进他手掌心,力道不大,但没留商量的余地。
他攥着那包东西,拇指在油纸上蹭了两下,又问:“姐,今年过年你还回那边不?”
“不回。
过的话不兴改,我跟那帮白眼狼已经断了。”
林青和摆了下手,语气平得跟冬结了冰的河面一样。
林三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劝,只是换了个话头:“那今年我带着媳妇过来?”
“初一或者初二,哪都校”
“那就初一。”
他。
“成。”
林青和点零头。
林三弟揣着那三个包子,顶着风走回自己家。
推开院门时,他媳妇正坐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扭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么冷的,你跑哪去了?”
“去逮兔子了。”
他笑了笑。
“逮着了没?”
“逮着了,送三姐那边去了。”
他媳妇愣了一瞬,随即没再往下接话。
她心里清楚——今年生二女儿坐月子那档子事,这辈子怕是忘不掉的。
要不是那个连娘家都不怎么走动的三姑姐,她连个鸡蛋壳都摸不着。
就冲着那几斤排骨和鸡蛋,她咬碎了牙也要把三房分出来。
老大那边没动,老二那边也没动,就她这房从老宅里剥了出来。
分到手的东西少得可怜,日子紧巴巴的,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自己当家,想怎么吃怎么花,谁再敢在她面前嚼舌头,她能拿扫帚把人打出去。
“你看看这个。”
林三弟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白面大包子,油纸上还带着他胸口捂出来的余温。
她眼睛一下亮了:“哪弄的?”
“三姐给的。”
他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
这个答案她倒是不觉得意外,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三姑姐连娘家那帮人都不要了,还能认你这个弟弟。”
她坐月子的那段日子,那些鸡蛋和肉排骨,白了全是看在他的脸面上。
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若不是他,三姑姐连正眼都不会扫她一下——以前她也没替三姑姐过半句话。
“三姐一直对我挺好的。”
林三弟把话撂下,抬手掀开衣摆,露出那件毛衣,“你看看这个,姐夫给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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