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动静太大,大娃翻了个身,差点醒了。
周青柏没接话,眼角弯了一下。
林青和在黑暗里瞪他——那种事谁能忍得住?他那个力道,自己嘴皮子咬破了都漏出声来。
大娃的作业摊在炕桌上,铅笔头捏在手里,笔尖在本子上刷刷走。
林青和凑过去看,算术题全对,生字也写得工整。
“娘,明年我想直接读三年级。”
大娃抬起头,“二年级的课太简单了。”
林青和把炉钩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校
让你爹带你去找老师,人家出题考你,过了就上三年级。”
她每晚上盯着大娃预习,三年级的课本已经啃完一半,二年级那些题对他来跟喝水似的。
这学期每次考试都是一百分,底子打得瓷实。
这时候学还是五年制,六年制还没影儿。
大娃若能跳上去,时间上就宽裕多了。
大娃扭头冲灶房喊:“爹!娘了,明年我读三年级。”
周青柏在那边嗯了一声。
孩子的功课他从不多嘴,错事他才管,读书的事全交给林青和。
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青和把针线篓子拽过来,缝二娃棉裤上磨破的膝盖。
她心里有个盘算,没跟任何人提——七七年恢复高考,现在七零年,过了年就七一年。
第一批肯定赶不上,但第二批、第三批大娃能试试。
到时候他十四五岁,年纪是零,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自理能力和 ** 性都撑得住。
上了大学也不怕。
二娃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娘,我是不是也该上学了?”
过了年他就五岁了。
林青和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目光扫过二娃:“等满了六岁再这些。
你先在家跟着学点东西,到后年再送你去学堂,争取跟你大哥一样能跳一级。”
二娃听了,点了下头,没再吭声。
三娃凑过来,眼睛盯着她看。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你还呢,在家多陪陪娘。
等长大些,再送你去读书。”
三娃立刻接话:“我要书包。”
那语气,像是惦记了很久似的。
他大哥那个帆布包,他偷偷摸过好几回。
“行,等你上学那,娘给你做一个。”
林青和答应下来。
三娃这才满意,嘴角翘起来。
几个孩子闹了一阵,困意上来,睡就睡,没多大会儿工夫,床上就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林青和俯身给他们一个一个掖好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三个没良心的臭子。”
周青柏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媳妇儿,再生个闺女吧。”
林青和拍了他一下:“你可省省吧,你就是个生儿子的命。”
周青柏笑了一声,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林青和绷紧了身子:“折腾,你也不怕肾虚。”
周青柏低头,嘴唇贴上去:“虚不虚,你心里没数?”
话一落,就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林青和很快被他搅得晕乎乎的,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会了,她根本招架不住。
她只来得及含含糊糊了一句“你轻点”
,之后再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晚上,周青柏自然是吃了个饱。
第二早上,林青和睁开眼的时候已她躺在被窝里愣了一会儿,对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也太放纵了。
随便扒了几口早饭,她就骑着自行车去找梅姐。
现在拿货的地方改在了梅姐家里,不用再往屠宰场那边跑。
冷得厉害,她本来都不想干了。
可梅姐舍不得这条财路,她退了休,就靠这点门路贴补家用。
让她去家里拿货,林青和也就应了。
其实每次拿的肉真不多,多的时候五六斤,少的时候两三斤,挣不了几个钱。
哪怕一个月下来只有七八块,对梅姐来也是要紧的。
“有没有什么时候再回去上班?”
林青和问。
梅姐摇摇头:“暂时还没准信,等有位置了再。”
她把肉递给林青和,林青和掏钱递过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梅姐接过钱,笑了笑:“蜂蜜你要不要?我娘家大哥下雪前进山挖到的,给我送了两罐过来。
我也吃不完,看你挺喜欢的,都拿回去吧。”
林青和的目光在那两罐蜂蜜上落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致:“两瓶我全要了,钱得照付。
梅姐你要是不要钱,这蜂蜜我搁这儿,回头自己去供销社提货。”
梅姐转身从里屋捧出两个玻璃罐,罐壁映着厨房的昏光。”跟我见外什么,拿回去就是了。”
“那可不成,梅姐你也别拦我。”
林青和把自行车推出门槛,顺手将两罐蜂蜜搁进车筐,车蹬子一踩就窜了出去。
一张钞票从她指间飘进梅姐掌心里。
价钱是按供销社的标价给的。
不心疼是假的,但林青和心里盘算着这笔账——野生蜂蜜换这点票子,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上一罐还剩下半瓶,顶多够再撑十来。
每晚上和周青柏关疗之后,她都要冲一杯蜂蜜水灌下去。
咳,话回来,就算没那些事,这蜂蜜水也是喝的,消耗起来快得吓人。
她驮着两罐蜂蜜和一块猪肉拐进院子。
十二月才过半,今年最后一批分肉定在二十五号。
可细细回想这一年,她家灶台上就没断过肉腥味。
就拿上次冬麦播完后分肉那回来,筐子里堆的肉够他们全家吃了半个月,每换着法子炖、炒、焖,愣是没重样。
林青和把两罐蜂蜜塞进柜子最里层,大人伸手刚好能摸到瓶身,孩踮起脚都看不见柜面上搁了东西。
“明我去外面转转,看能不能弄点羊肉回来。”
周青柏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成,要是遇上了,多砍几根羊排回来,那个我爱吃。”
林青和头也不回地应道。
周青柏点零头。
媳妇倒腾肉的事情,他向来不过问细节。
起初心里也冒过嘀咕,但她过找了个买家,肉转手出去就不再经她手了,其他的他也不愿多打听。
于是那些疑惑就像水面的气泡,咕嘟一下便散了。
到底,信她这个人就够了。
第二晌午,周青柏拎着几根羊排进了厨房。
林青和把骨头剁成段,扔进锅里,只撒了几粒枸杞和红枣,清水慢慢炖开。
蒸汽掀开锅盖的时候,一股浓香从厨房漫到堂屋。
这锅汤自然少不了周父周母那一份。
林青和舀了两碗,碗底垫着块的羊肉,端过去的时候热气在冷空气里拧成白雾。
老两口端着碗,筷子拨弄着汤里的肉块——羊肉那股膻气被林青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肉香混着枣甜在舌尖化开。
老周家早就分了家。
周晓梅回门之后没几,周父周母就把几兄弟叫到跟前,摊开账本。
每家分了一百块钱现钱,箱子柜子按人头点清,粮食过了秤,屋子也划了边界,分得干干净净。
灶台倒还是共用,一家做完饭另一家再上锅。
周父周母老两口另起炉灶,自己动火。
养老的规矩定得明白:每季度各家交多少粮食,轮到谁家谁家就得出,第一就得把数凑齐。
这是周青柏哥几个面对面商定的,谁也没多吭一声。
周父周母端着碗,热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羊肉的膻味混着葱花的清香,顺着风朝灶房门口飘。
周二嫂的儿子周夏蹲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锅,喉咙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跑回自家屋,拽着周二嫂的袖子问:“娘,咱家啥时候能吃上肉?”
“急什么?再过十就分肉了,到时候给你们包饺子,管够。”
周二嫂拿围裙擦了擦手。
周二哥从外头进来,闻着那边飘来的味儿,肚子里咕噜作响,舔了舔嘴唇:“要不,咱先去买点解解馋?”
“你拿肉票去买?”
周二嫂白了他一眼。
村里人手里没那东西,粮票肉票,那是城里人才有的玩意儿。
“老四那儿总该有吧。”
周二哥。
老四屋里隔三差五飘肉香,不可能没留几张。
“就算有,林青和那脾气,还能白白给你?”
周二嫂冷笑了一声。
“你打算白拿?”
周二哥眼神一滞,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压根没想过去占便宜,最多拿钱换,就这人家也未必乐意松口。
他媳妇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怎么叫白拿?四叔退下来那会儿,我就不信他没带回来些票!”
周二嫂脸涨红了些,声音拔高了半度。
“就算带了,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
大娃娘手那么松,还能剩多少?你要是真想弄点,我过去问问,不过得拿钱换,不能多给。”
周二哥口气缓了下来。
周二嫂瞥了一眼自个儿儿子,那子正眼巴巴望着她。
分了家后,钱攥在她手里,买点肉吃还不行?她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过去:“那你过去问问,但不能给多!”
周二哥接过钱,转身出了门。
周青柏见二哥来换肉票,偏头看了林青和一眼。
这家里事,他媳妇了算。
林青和脸上挂着笑,招呼道:“二哥来得巧,正好锅里还有羊肉汤,盛一碗暖暖?”
她对周二嫂没什么好感,但对周二哥这人,不上多亲近,也没什么可挑的。
周二哥摆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了不了,是夏夏那子,看他爷奶吃得香,回去闹他娘。”
林青和点点头,:“今儿青柏带了些肉回来。
二哥要是急,先从我这边分点走。
我家肉票也快用光了,剩不了几张,这会儿就算给你票,再大老远跑一趟,这个点也不见得还能买到肉了。”
周二哥眼睛亮了亮,喉结动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
林青和看他确实想要,也没多话,起身去了厨房。
周青柏带回来的肉不错,肥瘦相间的五花,压了两三斤。
她拿刀比了比,切下大概一斤的块儿。
在城里的 ** 转了好几回,手上拎肉的分量,心里就有数了。
周二哥揣着一斤五花肉回去,按 ** 的价给了钱,脸上笑意收都收不住,脚步轻快得很。
周二嫂盯着灶台上那块肉,愣了好一会儿。
那块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纹路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周二哥把剩下的零钱往她手里一塞,是大娃娘给切的。
周二嫂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花了这么多?”
周二哥觉得莫名其妙。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算算,这些钱原本只够买一斤肉,现在还剩了几毛呢。”
“她就按那边的价给你的?”
周二嫂的声音里夹着一股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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