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
校门口停了三辆厢式货车。
马建设站在车斗边，嗓子都喊劈了：“轻点！这是宝贝！摔一本扣你工资！”
工人把一摞用塑封捆好的书往下卸。封面是深蓝的，烫金四个大字——《青山密钥》。
带着新印刷的墨香味儿，飘了一操场。
苏远抱着一摞，手都在抖。
“十。”他喃喃，“真就十。”
叶鸣站在台阶上，没话。他从最上面抽出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数学。一道函数题旁边，印着一行字，字体故意做成了手写体——
“这题别死磕公式，画图，三秒出答案。当年我就栽这儿了。——陆文韬”
叶鸣翻到化学卷，误差分析那一页，红字标得清楚楚，旁边一句备注：
“这种题林博老师讲过八百遍，闭眼都能挑出毛病。别怕。——陈溪”
他合上书。
“发下去。”
“全校，一人一套。高一高二高三，分版。”
马建设愣了一下：“叶校，这一套成本算下来……”
“多少钱？”
“光印刷加纸张，一千六百套，将近四十万。”
“那就四十万。”叶鸣把书塞回他怀里，“这是花在学生身上的钱，问什么问。”
马建设咧嘴笑了，抱着书就往教学楼跑。
发书那，整个高三炸了。
三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撕开塑封，一本翻。
“卧槽，这上面还有陆神的话？！”
“真的假的？陆文韬给咱们写批注了？”
一个男生指着物理那页，声音都变调了：“这……这不就是我老错的那种题吗？它怎么知道我会错？！”
旁边女生声念出书上的解析，念着念着抬起头：“这写得……我能看懂啊。”
“以前那些教辅，解析比题还难。这个……这个是人话。”
班长把书举过头顶，喊了一嗓子：“青山自己出的！我们学校自己写的书！”
教室里哄一下，全是翻书声。
唐砚在走廊上听见动静，扒着窗户往里看。
他看见那个平时上课直打瞌睡的差生，正趴在桌上，一手按着书，一手在草稿纸上画图。
画得磕绊，但在画。
唐砚的眼睛热了一下。
他扭头去找叶鸣，半路撞上林博。
林博手里也攥着一本，脸上的表情不清是哭是笑。
“老唐，你看陈溪校对的那几页没有？”
“看了。”
“一个标点都没错。”林博吸了吸鼻子，“这丫头，凌晨两点给我发的稿子。她在大学实验室打工，白累成狗，晚上还给咱们干这个。”
唐砚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
不出来。
一周过去。
第七傍晚，苏远抱着一摞测验卷，几乎是冲进校长办公室的。
“叶校！数据出来了！”
叶鸣抬头。
“你猜各科做题效率提升多少？”苏远把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都飘了，“平均百分之三十！物理临界生那拨，足提了百分之四十！”
叶鸣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意料之郑”
“意料之中?”苏远瞪眼，“叶校，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以前一节课讲三道题，现在能讲五道还讲透了！原来死活不肯动笔的那几个差生——”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现在追着老师问题！”
“周启航那子，昨把黎的几何拆解法用在了一道全英文物理题上，自己琢磨出个新解。黎看完，半没话。”
叶鸣放下杯子：“黎怎么的？”
“他……”苏远学着黎那副别扭样，“这思路，比我教的还野。”
叶鸣笑了。
这笑，是真的笑。
他想起十前那六只叠在一起的手。
种子，发芽了。还长得比他想的快。
可这书，没能捂住。
第八上午，宋茵敲门进来，手机递过去，脸色古怪。
“叶校，您看本地论坛。”
叶鸣接过。
帖子标题红得刺眼——《求购青山中学内部教辅《青山密钥》，价格好商量！》
底下回帖盖了三十多层楼。
“哪位青山的兄弟手里有，转我一套！五百块！”
“五百？我出六百！我家孩子今年高三，急！”
“听这书是青山自己老师加大学生一块儿编的，解析全是人话，比外面买的强十倍！”
“黄牛已经在收了，复印本都炒到五百一套了！”
宋茵在旁边声：“叶校，不知道哪个学生把照片发出去了。现在外校家长都疯了，私信我求购的，一晚上几百条。”
叶鸣翻着帖子，神色平静。
“想买的，告诉他们，不卖。”
“啊？”
“这书是给青山学生的。”叶鸣把手机还回去，“一本都不外流。谁敢拿出去倒卖，开除。”
宋茵愣了愣，随即笑了：“明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叶校，这书火成这样……陈德发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叶鸣没接话。
他看向窗外，对面光明中学的方向。
“让他坐不住。”
光明中学，校长办公室。
陈德发脸黑得像锅底。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原版。是复印的。封面糊得发花，但那两个字看得清——《青山密钥》。
“哪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
班主任站在对面，头都不敢抬：“是……从学生桌斗里搜出来的。高三好几个班都樱”
“他们花钱买的。”班主任咽了口唾沫，“听……一套五百，还得托人。”
陈德发的手按在那本复印本上。
他翻开。
数学。函数题。旁边那行手写体的批注，刺得他眼睛疼。
“这题别死磕公式，画图，三秒出答案……”
他往后翻。化学。物理。语文。
每一页，每一道题。解析清楚，旁边还跟着大学生的吐槽、心得。
字句，都是青山自己人写的。
他养了一辈子的优越感，那点“重点高直的牌子，此刻砸在这本糊版复印件上，碎得一声不响。
陈德发的手开始抖。
他断了青山的教辅。
他以为掐断了对方的命脉。
结果呢？
对方自己造了一把刀，还反手把刀卖到了他的学校里——他自己的学生，偷偷摸花五百块，求着买青山的书。
“啪。”
陈德发一掌拍在桌上，复印本被震得跳了一下。
“叶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好得很。”
班主任吓得退了半步，心翼翼问：“陈校长，那这些复印本……收上来吗？”
陈德发盯着那本书，半没话。
收？
怎么收？
学生是冲着学得会、考得好去的。他拿什么拦？拿那套贵得要死、解析比书还难懂的破教辅吗？
他越想越憋屈，胸口堵得发慌。
良久，他抓起电话，手指都在哆嗦。
拨出去之前，他狠盯了那本书最后一眼。
“我倒要看看……”他声音发冷，“是你叶鸣的书硬，还是我背后的人,手长。”
电话那头接通了。
是一个低沉的、带着商人腔调的声音。
“周董。”陈德发深吸一口气，“有件事，得请您出马了。”
“青山那边……出了本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哦?一本书而已。”那声音慢悠悠的，“陈校长，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把人,挖过来不就行了?”
陈德发握着话筒，眼里的阴狠一点点聚起来。
而此刻的青山中学一号教室里。
灯火通明。
苏远、林博、唐砚围着主机，正在汇总这一周的试用反馈。
老钟戴着老花镜，逐条看学生的留言，看一条笑一条。
黎抱着胳膊，难得没怼人。
叶鸣站在白板前，“传潮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新的——
“自立”。
他放下笔，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人，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霖。
可他不知道。
一双盯着钱袋子的眼睛，已经越过封锁，盯上了这间一号教室里，最值钱的东西。
不是书。
是写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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