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一号教室的灯还亮着。
叶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个字，把那条公告发进了“青山中学历届校友群”。
群里一千多人。
平时安静得像座坟。
公告很简单：
“各位学长学姐，母校需要你们。线上助教，底薪三千，按件计酬，时间自由。整理资料、校对题库、初筛错点。报名私信宋茵老师。”
发完，他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杯。
宋茵在旁边声嘀咕：“叶校，这群好久都没人冒泡，能有人应吗？现在大学生都忙……”
话没完。
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下。
接着，连成一片。
宋茵凑过去看，眼睛越睁越大：“叶校！陆文韬！第一个！”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我来。数学初筛我包了。”
紧跟着第二条：“等，我宿舍三个，都是搞竞赛的，一起拉进来！”
叶鸣嘴角动了动。
这孩子，刚上大一,火气还是那么足。
群里彻底炸了。
“陆神都来了？那必须冲！”
“我大二，闲得发慌，算我一个！”
“当年要不是学校减免学费，我连高三都读不完，这点忙不帮，我还是人吗？”
一条接一条。
刷屏。
宋茵手忙脚乱地记名字，记着记着，声音就哽了：“叶校……他们……他们好多人都，是来还债的……”
叶鸣没话。
他点开其中一条。
发信人，陈溪。
“叶校长，我在大学实验室打工，白忙。但化学卷子，晚上给我，我连夜校对。林博老师的题，我闭着眼都能挑出毛病。”
底下还跟了一句。
“这是我欠她的。”
叶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曾经物理只考23分、躲在教室角落死磕的女孩。
现在，反过来要给母校校对卷子了。
他打字回了两个字：“好。注意身体。”
发出去。
那头秒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第二一早。
更猛的来了。
赵阳。
那个考上外省体校的体育生，直接甩了一份文件进群。
“哥几个，我这边搞到了今年最新的体能训练真题，还有省队内部的拉伸恢复手册。咱学校体育生用得上！”
苏远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东西外面根本买不到！”
赵阳在群里嘿：“我托了我们队里的老学长，磨了一晚上嘴皮子才弄来的。叶校当年帮我跑单招材料，跑断了腿。这点东西，算啥。”
叶鸣看着这条消息，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赵建国九十度的鞠躬。
也想起这子在校门口隔着车窗喊的那声“校长谢谢”。
种子。
真的发芽了。
接下来三。
一号教室成了战场。
但战场上的兵，一大半在云端。
陆文韬带着宿舍三个学霸，把高一到高三的数学题，按难度、按考点、按易错率，分门别类筛了个干净。每道题后面，还附了一句“学长吐槽”。
“这题别背公式，画图，三秒出答案。”
“陷阱在第二问，当年我就栽这儿了。”
陈溪那边，每凌晨两点，准时把校对好的化学卷子发回来。
排版整齐。
错点标红。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林博收到第一份的时候，盯着屏幕半没出声。
最后憋出一句：“这丫头……比我还细。”
第三傍晚。
苏远把后台汇总的数据，导进了主机。
一百多名毕业生。
来自全国二十几所重点大学。
一个庞大的云端教研矩阵，搭建完毕。
屏幕上，是排版完美的题库框架。
每一科。
每一个知识点。
都配着名校真题、错点解析、学长心得。
密麻麻，却清楚楚。
苏远站在屏幕前，一句话也不出来。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
见过出版社几十号人耗时几年憋出来的教辅。
可眼前这套东西——
是一群孩子，用三三夜，自愿、无偿、连夜赶出来的。
他眼眶发热。
声音都抖了：“叶校……您看……”
叶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陈德发拿订单锁住了三家出版社。”苏远的声音很轻，却压不住那股劲儿，“他以为断了我们的粮。”
“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叶鸣接了下去。
“他算不到，这些孩子，会回来。”
苏远重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传承这两样东西……比资本的封锁,强一万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主机的风扇，嗡呜转。
叶鸣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很慢，很轻。
“叶鸣啊。”
叶鸣身子一正：“陈校长？”
是陈望春。
老校长在病床上，听人念了校友群的事。
电话那头，老人笑了，咳了两声。
“我躺在这儿，听他们念……念那群孩子的话……”
他顿了顿。
“叶鸣，你知道吗。”
“我办了一辈子学。最怕的，不是没钱。”
“是孩子飞走了，就再也不回头。”
叶鸣握着手机，没出声。
“可你看……”老饶声音哽了一下，“他们都回来了。”
“飞得再高，也记得巢在哪儿。”
“这……”
老人喘了口气，一字一句，很重。
“这才是,一所学校,真正的根。”
叶鸣站在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一盏盏亮着。
他喉头动了动，半，才出一句：“陈校长，您安心养病。”
“等书出来了，我第一个给您送过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我等着。”
电话挂了。
叶鸣放下手机，转过身。
苏远还站在屏幕前，眼睛红着，却笑了。
“叶校，下一步呢？”
叶鸣看着那套排版完美的题库，眼底有光在跳。
“资料齐了。人也到位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白板那个“传潮两个字下面，重画了一道线。
“接下来——”
“该让这套书,真正落地了。”
他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砸地。
“印出来。发到每个学生手里。”
“我要让全青山的孩子,十之内,都用上我们自己的——”
“《青山密钥》。”
苏远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化成一种近乎激动的颤。
十？
一套全科教辅，十落地？
可看着叶鸣那张平静却笃定的脸，他忽然信了。
这位校长出的话。
从来没有落过空。
窗外，远处光明中学的灯，还亮着。
陈德发以为掐断了青山的脖子。
他不知道。
一把真正的刀，已经在这间一号教室里，悄磨好了龋
而这把刀出鞘的那——
整个区的教辅市场，都要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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