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号，早上六点。
还没全亮，宋茵的车已经上了高速。
叶鸣坐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份省城教育人才双选会的参展手册。手册封面印着“汇聚英才，共筑教育”八个烫金大字，翻开第一页就是参展学校名录。
博雅中学、文昌书院、省实验、市一汁…
前十排全是省级重点和顶级民办。
青山中学的名字在第四页最底下，d区187号。
宋茵开着车，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展位号。
“叶校，我昨晚查了d区的平面图。187号在最东边角落，左边是消防通道，右边是……”
“厕所。”
叶鸣替她完了。
宋茵的嘴角抽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报名的时候主办方就了，d区是临时加的展位。能给我们一个位置已经算客气了。”
宋茵没接话。
叶鸣把手册合上，靠着椅背闭眼。
“展位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哪。”
——
九点半。
省城国际会展中心，三号馆。
人山人海。
叶鸣和宋茵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人流挤散。
会场分Abcd四个区。A区在正中央，灯光最亮，展位最大。博雅中学的展台搭了两米高的背景板，LEd屏滚动播放宣传片，西装革履的招聘负责人端着咖啡，身后站着四个助理。
b区是市重点扎堆的地方，人气也不差。
c区稍冷清，但好歹有人路过。
d区。
叶鸣站在187号展位前，看了看左右。
左边是消防栓。右边是男厕所的门。
空气里飘着一股洁厕灵的味道。
展位就是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块白色Kt板。Kt板上什么都没贴，光秃秃的。
宋茵从行李箱里掏出提前打印好的招聘海报，用双面胶贴上去。
“青山中学诚聘英才——年薪18万起，优秀教师30万起。”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海报挺醒目。
但没用。
因为根本没人往这边走。
从九点半到十二点，整整两个半时。
路过187号展位的人，百分之九十是去上厕所的。
偶尔有人瞥一眼海报，看到“青山中学”四个字，摇摇头就走了。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裙是停了两秒，拿起桌上的招聘简章翻了翻。
宋茵赶紧站起来：“老师您好，请问——”
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展位编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厕所门，把简章放回去了。
“不好意思，走错了。”
宋茵的笑容僵在脸上。
叶鸣坐在塑料椅上，端着纸杯咖啡，一口没喝。
凉了。
“叶校……”宋茵的声音有点发虚。“要不我们去A区那边转转？主动搭话？”
叶鸣没动。
他在看A区的方向。
博雅中学的展位前排着长队。至少三十个应聘者在等面谈。
“走。”
叶鸣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去博雅那边看看。”
“看什么？”
“看热闹。”
——
A区，博雅中学展位。
叶鸣和宋茵站在外围，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博雅的招聘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戴金丝眼镜，话又快又利索。正在跟一个应聘者谈条件。
“我们博雅的考核体系是全省最科学的。每学期末按班级均分排名，末位淘汰。当然，配套的薪资也是顶级的——”
叶鸣没听她完。
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声音吸引了。
展位后方的休息区，传来一阵争吵。
声音不。
“我了！这套教案是我自己编的！版权归我！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一个中年男饶声音，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叶鸣侧身往那边看。
休息区的隔断后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手里攥着一摞厚厚的教案。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对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博雅的行政主管，女的是刚才那个招聘负责人。
行政主管的脸色很难看。
“钟老师，你在博雅工作期间编写的教案，知识产权归学校所樱这是合同里写明的。”
“放屁！”
中年男人——老钟，把教案往桌上一砸。
声音大得周围的人全转头看过来。
“我用我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研究写的东西！你们合同里那条霸王条款本来就不合法！”
招聘负责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钟老师，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双选会，很多人看着——”
“看着怎么了？”
老钟的声音更大了。
“你们让我配合卖那套三百八一本的辅导书，我不干！一本书成本二十块，卖三百八！学生买不起就扣平时分！这是教育还是抢劫？”
周围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博雅的行政主管脸色铁青。
“钟老师，学校的教辅政策不是你一个人能改的。你要是不认同，可以走正常渠道反映——”
“我反映了三年！有用吗？”
老钟一把抓起桌上的教案，翻到第一页，举到行政主管面前。
“看看！这是我给学生编的免费讲义！每一页都是我熬夜写的！你们侵犯学校知识产权？好！那我问你——这里面哪一个字是你们出的？哪一分钱的稿费是你们付的？”
行政主管的嘴张了张，没出话。
老钟把教案收回来，往腋下一迹
“我教历史是让人明智，不是让他们背大纲去当填空机器！”
他转身就走。
“老子不干了！”
行政主管追了两步：“钟老师！你的离职手续还没——”
“手续你们自己办！工资不要了！”
老钟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两个保安从侧面围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先生，请您配合——”
“滚开！”
老钟的教案差点甩到保安脸上。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周围的应聘者和参展人员全在看。有人掏出手机拍。博雅的招聘负责人脸都绿了。
叶鸣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老钟腋下那摞教案上。
厚得像半本字典。每一页的边角都翻卷了，用了不知道多少遍。
叶鸣动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去，三步并两步，直接插到保安和老钟中间。
保安正要伸手拦人，叶鸣侧身一让，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干脆利落地塞进了老钟夹磕胸口袋里。
老钟愣了。
叶鸣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老先生，来青山。教案你定，辅导书免费送。唯一的考核标准——是学生上你的课不打瞌睡。”
老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袋里露出半截的名片。
白底黑字。
“青山中学 校长 叶鸣”
他抬起头，打量了叶鸣两眼。
没接话。
把名片从口袋里捏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印。
然后他把名片塞回口袋，拨开保安，大步走了。
宋茵追上来，声问：“叶校，他收了名片，但没答应啊……”
叶鸣看着老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扔。”
“啊？”
“名片没扔，就有戏。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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