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上午十点。
叶鸣把整理好的材料递给宋茵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陈德发那条消息，群里有人回了吗？”
宋茵划了几下手机，摇头。
“没人回。但是几个校长都在偷偷看，消息底下显示已读二十多人。”
叶鸣把最后一份阅卷教师名单夹进档案袋。
“送教育局，抄送王德明。顺丰当日达，下午之前让他们收到。”
宋茵犹豫了一下。
“叶校长，要不要在群里回一句？不然别人以为我们心虚。”
叶鸣头也没抬，继续签字。
“材料到了教育局，比在群里一百句废话管用。”
宋茵把档案袋抱起来，三步并两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鸣又叫住她。
“对了，材料里多加一份东西。”
“什么？”
“二模交叉阅卷的全程监控截图。时间戳、阅卷教师工号、评分记录，全附上。”
宋茵愣了一秒，懂了。
这玩意儿，等于把阅卷过程扒得底裤都不剩，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明白。”
档案袋中午十一点半寄出去，下午三点到了区教育局。
王德明的回复很快。
不是电话，也不是微信，是一份正式的公文回复，盖了公章。
四个字：程序合规。
宋茵拍了照片发给叶鸣。
叶鸣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
“转发到校长群里。”
“直接发？”
“直接发。”
下午四点整，青山中学的官方号在区校长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很简洁：关于我校二模成绩的相关明。
附件三份，交叉阅卷流程、阅卷教师名单及监控记录、区教育局“程序合规”的回函扫描件。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市三中的校长发了个“收到”。
又过了五分钟，区实验中学的校长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陈德发没话。
他的头像灰着，显示最后上线时间是三点四十七分。
在教育局回函发出来之前。
苏远下课后路过行政楼，敲了敲叶鸣办公室的门。
“看到群里了。陈德发那老东西消停了？”
叶鸣正在翻高三年级的物理月考分析报告，没抬头。
“消停不了。被堵了嘴，他会换个地方。”
苏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还能去哪？教育局都盖章了。”
叶鸣翻了一页报告，声音很平。
“教育局管得了官方渠道，管不了他找记者。”
苏远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往媒体捅？”
叶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换你是陈德发，二模被一所民办学校按着打，联赛总冠军也丢了，你会老老实实认栽？”
苏远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怎么办？”
叶鸣把报告合上，放到一边。
“不用办。他要是找媒体来写什么民办学校高压备考学生苦不堪言，那正好。”
“正好？”
叶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学校的食堂、心理室、减压活动，哪一样拿不出手？他越炒，我们的家长越会站出来替我们话。”
苏远想了想，笑了。
“你这是请君入瓮。”
“我这是实话实。学校什么样，学生和家长最清楚。用不着我去辩。”
苏远走了之后，叶鸣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全校学生满意度达标人数依然稳定在1170以上。
这个数字就是最硬的底气。
他没猜错。
五月十七号，一篇文章出现在本地教育资讯号上。
标题很扎眼——《二模黑马校引质疑：民办学校短期提分，学生真的快乐吗？》
文章措辞“中立客观”，但每一段都在暗示青山中学的成绩提升靠的是“超负荷训练”和“牺牲学生身心健康”。
信源是“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教育界人士”。
宋茵第一时间截图发给叶鸣。
“叶校长，要不要联系平台投诉？”
叶鸣看完全文，放下手机。
“不急。等等看。”
他等的东西，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当晚上，那篇文章的评论区变了风向。
最先下场的是赵建国。
他直接拍了一段手机视频，镜头对着食堂——当的午餐是番茄鱼片、清炒西兰花、紫舶花汤，外加一个苹果。
配文只有一句话：“这叫牺牲身心健康？你来吃一试试？”
紧接着，另一个家长晒出了心理咨询室的预约截图。
“我女儿上周去做了考前心理辅导，免费的。你们那些质疑的学校有吗？”
然后是一位妈妈晒出孩子拍的操场照片——烧烤大会那的合影。
“这是上个月学校办的减压活动，学生烤串、放仙女棒。请问哪个高压学校干这种事？”
评论一条一条往上刷。
有人晒宿舍的空调维修记录，有人贴出学校广播里通知“晚自习提前半时下课”的截图，有人拍了操场边那块新立的校训石——“有教无类，各尽其才”。
到邻二早上，那篇文章的评论区已经被青山中学的家长们占满了。
原本想带节奏的营销号，反而成了青山中学的免费宣传阵地。
宋茵刷着评论区，笑得合不拢嘴。
“叶校长，这些家长太猛了。人家文章想黑我们，结果底下全是夸的。”
叶鸣坐在办公椅上，翻着下周的工作安排表。
“正常。学校什么样，家长看着，别人编不动的。”
宋茵突然翻到一条评论，递过来给他看。
是一个家长写的长评，Id后面带着实名认证。
“我女儿高一进去的时候物理23分，现在二模考了58分。学校新来的唐老师免费给她补课，一分钱没收。你们这种学校在搞高压？你来替我女儿补一节课试试？”
叶鸣看了一眼那个Id名。
陈溪的妈妈。
他把手机还给宋茵，没什么。
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德发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宋茵翻了翻消息。
“校长群里没话，朋友圈也没更新。光明中学的官号倒是发了一条他们自己的二模喜报，但没敢跟我们比数据。”
叶鸣站起来，走到窗边。
高三教学楼里，学生们正趁着课间在走廊上透气。
有人靠在窗台上看书，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高考倒计时，墙上的数字又少了一。
“宋茵。”
“在。”
“通知高三全体班主任，后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开家长会。”
宋茵拿出本子准备记。
“主题呢？”
叶鸣转过身。
“不炫硬件，不喊口号。就跟家长们聊一件事——这最后二十，他们别帮倒忙。”
宋茵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叶鸣已经回到桌前坐下了，拿起笔在日程表上画了个圈。
“让方晴准备一个二十分钟的发言，主题是考前家庭沟通。苏远讲数学答题策略，沈秋讲作文稳定。每人十分钟，讲完拉倒，不拖。”
宋茵飞快记完，站起来准备出去。
“对了。”叶鸣又叫住她。
“赵建国和陈溪妈妈的座位安排在前排，但别刻意。”
宋茵点头，推门出去了。
叶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那块校训石上。
“有教无类，各尽其才”八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清楚楚。
陈德发想用舆论打他，结果被家长们用最土、最真实的方式挡了回去。
这一仗，他没花一分钱。
但花了半年时间。
半年前那个账上赤字两百万、食堂刷锅水比菜多、学生骂声一片的烂摊子，就是这么一锹一锹填起来的。
叶鸣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喝了个干净。
二十后就是高考。
他还有一场家长会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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