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号，周五下午。
陆文韬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宣传单页。
那是课间塞进他书包里的，不知道谁放的。单页印刷精美，烫金大字写着“全国数学精英训练营”，下面一行字：清北名师团队，封闭式集训，限额30人。
他本来没当回事，随手揣兜里了。
结果晚上回家，他妈陆文韬的母亲周丽华已经在客厅等着他了，茶几上摊着一份更详细的招生简章，旁边还有一张名片。
“文韬，你看看这个。”
周丽华把简章推过来，手指点着上面的师资介绍。
“这个张教授，北大数学系的，带过三届Imo国家队。还有这个李老师，去年带的学生有两个进了清华强基计划。”
陆文韬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妈，这个训练营多少钱?”
“八万。”周丽华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他们承诺，表现优秀的学生可以直接推荐参加北大和清华的暑期夏令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陆文韬知道。
夏令营表现好的学生，高考能降分录取。对于冲击顶尖高校的人来，这几乎是一条捷径。
“谁联系你的?”
“今下午有个老师打电话来，是看了春季联赛的成绩单，专门邀请你的。还名额很紧张，这周内要确认。”
周丽华的眼睛里有光。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把陆文韬拉扯大，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个儿子身上。八万块钱对她来不是数目，但如果能换来儿子进清北的机会，她愿意砸锅卖铁。
陆文韬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想想。”
第二中午，他找到了苏远。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远正在批改试卷，听完陆文韬的描述后，放下了红笔。
“简章带了吗?”
陆文韬从书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苏远接过来，没看师资介绍，直接翻到课程安排那一页。他的目光在上面扫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翻回第一页，又看了看主办方信息。
“你自己怎么想的?”
陆文韬犹豫了一下。
“我妈很想让我去。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上来。”
苏远把简章摊在桌上，手指点着课程表。
“你看这个。第一周，数论专题。第二周，组合数学专题。第三周，几何变换。第四周，综合模拟。”
陆文韬点头。
“这四个专题，我上学期给你布置的寒假自学计划里，全覆盖了。你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
“那我问你，这个训练营的课程内容，跟你已经学过的东西，重合度有多高?”
陆文韬愣了一下，重新看了看课程安排。
越看脸色越复杂。
“至少百分之七十。”
苏远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再看师资。张教授确实是北大的，但他已经退休五年了，现在挂名的训练营不下十个。李老师我查过，去年带的那两个清华强基的学生，本身就是人大附中的竞赛苗子，跟训练营没什么关系。”
陆文韬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训练营是包装出来的?”
苏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给陆文韬。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五月到六月的训练计划。你看看内容。”
陆文韬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放大了。
计划表上列着的专题训练，比那个八万块的训练营更细致、更有针对性。每个专题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真题来源和拓展方向，甚至连每的训练量和难度梯度都规划好了。
“这些资料你都有?”
“都樱”苏远，“而且我比那些挂名教授更了解你的弱项在哪里。你的数论基础扎实，但组合计数的构造法还差火候。这个问题，花八万块让一个不认识你的人来教，不如我每周多给你加两节课。”
陆文韬攥着那份计划表，手指收紧。
“那夏令营推荐呢?”
苏远看着他。
“你春季联赛个融二，全市数学均分第一的班级核心成员。你觉得你需要一个训练营来帮你拿推荐信?”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把陆文韬脑子里残存的犹豫浇得干干净净。
当下午，叶鸣从宋茵那里听了这件事。
他没有多什么，只让宋茵转告苏远一句话：“如果陆文韬需要任何竞赛资料或者外部专家指导，费用学校出，不用他家里花一分钱。”
晚上七点，陆文韬回到家。
周丽华已经把八万块钱凑好了，三张银行卡摆在茶几上，还有一张从同事那里借的两万块欠条。
“文韬，妈把钱准备好了。你明就打电话确认吧。”
陆文韬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三张卡和那张欠条。
他妈为了这八万块，把存款掏空了，还借了外债。
“妈。”
“嗯?”
“我不去了。”
周丽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是不是嫌贵?妈跟你，这钱妈出得起，你别有负担。”
陆文韬走过去，把那张欠条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不是钱的问题。”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很稳。
“那个训练营教的东西，我的老师已经教过我了。花八万块去重复学一遍，没有意义。”
周丽华张了张嘴，想什么。
陆文韬从书包里掏出苏远给他的那份训练计划，放在茶几上。
“妈，你看看这个。这是苏老师专门给我做的方案，比那个训练营的内容还全。而且他了解我，知道我哪里强哪里弱。”
周丽华拿起那份计划表，翻了几页。她看不懂那些数学术语，但她能看懂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和标记。
那是一个老师花了大量时间和心血做出来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陆文韬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我现在有老师。”
周丽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银行卡收起来，把欠条从儿子口袋里抽出来撕了。
“校妈听你的。”
那晚上，陆文韬给苏远发了一条消息。
“苏老师，训练营我拒了。明的加课还是下午五点吗?”
苏远秒回。
“五点。带上你的组合计数笔记，明开始攻构造法。”
陆文韬放下手机，翻开了笔记本。
而在青山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叶鸣正在处理另一件事。
宋茵发来一条消息：“赵阳的体育单招报名材料出问题了，张铁柱急得在办公室转圈。”
叶鸣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五。
他回了三个字：“明谈。”
然后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高考倒计时四十八。事情一件接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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