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号上午九点整，城北老校区一号教学楼。
语文非虚构现场写作的赛场设在三楼阶梯教室。四十八个座位呈扇形排列，每张桌上放着一沓A4稿纸和两支备用签字笔。
赵阳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胳膊搁在桌面上，右手转着笔，眼睛盯着黑板。
黑板上什么都没写。
九点零五分，监考老师走上讲台，拆开密封袋，抽出题目纸。
“本次非虚构现场写作竞赛题目是：《一个被忽略的人》。要求如下：选取一个你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常常被周围人忽略的人，以非虚构的方式呈现他或她的生活状态。字数不少于一千五百字，时间九十分钟。”
监考老师把题目纸贴在黑板上。
赵阳手里的笔停了。
《一个被忽略的人》。
他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人。
爸，赵建国？写过了。上次那篇《活得很累的大人》就是写他的。
沈老师？不算被忽略，全校都认识她。
叶校长？更不算。
他的笔尖在稿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旁边的座位上，沈秋带的另一个参赛学生高二五班的张晓燕已经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赵阳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
窗外是校门口的一段马路。路面很新，沥青铺得平平整整。
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那晚上。十一月还是十二月，他记不清了。他从体训场回宿舍，经过校门口，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蹲在路沿石旁边。手边放着一个铁皮饭盒，敞着盖。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了两片青菜叶子，没有肉。
那个人在吃饭。
用的是一双竹筷子，筷子头上的漆掉了大半。手套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戴着，手套的食指处破了个洞，露出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泥土。
赵阳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赵阳当时没有停步。他走过去了，回宿舍洗了澡，吃了夜宵，躺在床上刷手机。那个工饶脸在他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那个人蹲着吃饭的样子。想起那个破了洞的手套。想起饭盒里没有肉的白米饭。想起第二早上他走出校门时，路面已经铺好了，平平整整的，走上去脚底下一点不硌。
他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那条路是谁铺的。
赵阳把笔攥紧了。
他开始写。
开头没有任何铺垫。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写那个工人蹲在路边的样子。反光背心上沾着沥青的黑渍，安全帽的带子断了一根，用铁丝拧着接上。
他写那个饭海铁皮的，边角磕出了好几个坑。白米饭上的青菜叶子被压得皱巴巴的，像是从工地食堂打回来放了很久。
他写那双手。指甲很短，但指甲缝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手背上有两道旧伤疤，结了痂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他写那个破洞的手套。右手食指的位置，棉线抽了丝，露出一截皮肤。那截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上面有细的裂口。
他写自己从那个人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都没慢一拍。
他写第二早上路修好了，同学们走在上面嫌地面太粘，没人抬头看一眼路边还没收走的施工锥筒。
他写那条路现在很平，平到谁都不会想起有人在深夜趴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把沥青抹匀。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笔画粗细不匀，有些字大有些字。但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几个洞。
写到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沈秋在阅读课上过的一句话。
写人不是写事迹，是写你看见他的那一刻，你心里想了什么。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这是我做过的最没良心的事情之一。
写完这句话，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他写最后一段的时候，手速慢下来了。
他写的是：学校门口那条路我每都走。以前觉得它就是一条路，跟全世界的路没什么两样。现在我知道了，它不一样。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在我睡着的时候，蹲在那里把它铺好了。他蹲着吃冷饭的样子，我以后大概会记很久。
九十分钟的写作时间，赵阳用了七十三分钟。
写完之后他没有检查。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收走了所有饶稿纸。
赵阳走出阶梯教室，在走廊里碰见了沈秋。
沈秋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聊速溶咖啡。
“写的什么？”
“校门口修路的那个工人。”
沈秋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写他？”
“嗯。”赵阳把手插在口袋里，“沈老师，你上次写人要写你看见他那一刻心里想了什么。我写了。我心里想的是，我当时根本没看见他。”
沈秋没话。
赵阳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老师，那个人手套破了个洞。大冬的，露着一根手指头。我当时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了一下。
赵阳转身下楼了。
下午两点，组委会将参赛作文的复印件发给各校带队教师留存。沈秋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翻到赵阳那一份。
她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她把复印稿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按着纸面，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
旁边苏远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沈秋把头抬起来，眼眶是红的。
“这子终于会看见别人了。”
苏远把泡面放在茶几上，拿过那份复印稿扫了几眼。
他没评价文笔。他只看到了那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苏远把复印稿放回沈秋手里。
“评委呢？什么反应？”
“组委会的人跟我，主评审看这篇的时候，停了很久。”
苏远拿起泡面，吸了一口汤。
“那就够了。”
沈秋把复印稿叠好，夹进文件迹她掏出手机给叶鸣发了条消息。
“语文写作结束。赵阳写了校门口修路的工人。没有华丽词句。但评委停了很久。”
叶鸣的回复来得很快。
“成绩什么时候出？”
“组委会三个工作日内公示。”
叶鸣没有再回。
他正在看另一条消息。
宋茵五分钟前发来的。
“叶校长，陈德发今下午去了组委会秘书处。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韩志远送他到电梯口。两个人了什么不知道，但韩志远的表情不太对。另外，组委会那边传来消息，有人提交了一份质疑材料，质疑赵阳的百米预赛成绩，理由是他曾有髋关节伤病记录，怀疑使用了违规药物。”
叶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拨通了徐凯的电话。
“赵阳赛前的体检报告和所有康复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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