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周三，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食堂取餐高峰期，六个菜盆前排着长队，今的菜是可乐鸡翅、蒜蓉粉丝蒸虾、清炒荷兰豆、麻婆豆腐、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陈溪排在队伍中间，她拿着饭卡走到刷卡机前。
“滴——”
屏幕亮了。
余额显示：637.50元。
陈溪的手停了，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六百三十七块五？
她记得很清楚，上周五她充了一百块钱，这周一到周三，早餐花了六块、六块、六块五，午餐花了七块、七块。
算上今还没扣的，余额应该是一百三十七块五。
多了五百块，整整五百块。
她以为机器出了问题，没有刷卡，端着空餐盘徒一边。
后面排队的同学催了一声：“快点啊——”
陈溪跑到充值窗口，窗口后面是食堂王大姐，正在擦柜台。
“阿姨，我饭卡好像出错了，余额多了五百块。”
王大姐接过饭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屏幕跳出明细。
“没错啊。”
王大姐指了一下屏幕。
“你看，十一月十九号，充值五百元，备注写的是学校补助。”
陈溪看着那行字。
学校补助。
她站在充值窗口前面，手里攥着饭卡，没动。
“同学？你还要查别的吗？”
“不……不用了，谢谢阿姨。”
她转身走回取餐队伍，重新排队。
这一次她刷卡的时候没看余额。
打了菜。
今她多打了一个菜，四个菜，可乐鸡翅、蒜蓉粉丝蒸虾、清炒荷兰豆、麻婆豆腐，加一碗汤。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的同学在吃饭聊，声音很杂。
陈溪吃了一口鸡翅，嚼了两下，放下了筷子。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饭卡的边缘，卡片边角磨得发白了。
五百块。
没有人通知她要写感谢信，没有人让她在全校面前发言，没有人在班级群里公布她的名字。
就是五百块，安安静静地进了她的饭卡。
今早上第二节课间，班主任把她叫到走廊拐角，就了一句话。
“学校有个生活补助，每个月五百块，直接充进你饭卡，不用还，好好吃饭。”
完了，班主任转身走了。
走廊上还有其他同学路过，没有人注意到。
陈溪回到教室之后坐了很久没翻书。
她在想她妈。
她妈每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点才到家，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刨掉房租水电和她的生活费，剩不下什么。
每次她打电话回去学校的事，她妈永远只问一句——“吃饱了没？”
她每次都吃饱了。
但她妈不知道的是，她打材时候会先看价格牌，荤菜超过六块的她一般不拿，两个素菜加一碗免费汤就是一顿。
五百块。
一个月三十，按每多花五六块算，她可以每顿饭都多吃一个荤菜。
不用再站在取餐台前面算半。
不用再因为多花了两块钱而心里不舒服一整。
她想起上学期隔壁学校的事，有个同学拿了贫困补助，名单直接贴在学校公告栏上，一百二十七个名字，白底黑字，谁路过都能看见。
那个女生班里有人偷偷给她起了外号。
那个女生后来再也没有申请过任何补助，哪怕她家比陈溪家还困难。
陈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卡。
没有公示，没有名单，没有签字盖章的申请表。
班主任完那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表情跟通知明换座位没什么区别。
陈溪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了所有的菜，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她把餐盘送到收餐口，走出食堂，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新铺的草坪旁边。
石凳上刻着那行字。
“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她没有坐，站了几秒。
然后她掏出书包里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爸的一寸照夹在里面，照片边角卷了。
她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字很轻。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塞回书包，转身走了。
同一。
高一四班的走廊拐角，一个男生从班主任那里听完了那句话，回到教室，坐下，打开饭卡看了一眼。
五百块。
他扭头看了一眼同桌，同桌在抄数学作业，没注意他。
他把饭卡塞进裤兜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高一六班的走廊尽头，一个女生听完之后问了一句：“真的不用还？”
班主任：“不用。”
那个女生愣了两秒，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速度很快，回到教室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
高二五班，中午放学之后。
钱磊端着餐盘路过陈溪的桌子。
“溪，你今打了四个菜啊？”
陈溪头都没抬：“嗯。”
“有钱了啊？请我吃一个呗。”
“滚。”
钱磊嘿嘿笑着走了。
赵阳坐在前面两排，没回头，但他听到了“四个菜”三个字。
他啃着鸡翅骨头，眼睛盯着餐盘，脑子里转了一下。
陈溪以前打菜从来不超过两个，今突然上了四个，这变化有点大。
他没多想，把最后一块鸡翅塞进嘴里，端着盘子去收餐口了。
下午第一节课，高二五班，语文课，沈秋的课。
今讲《赤壁赋》。
沈秋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她念完第一句，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最后一排靠窗，陈溪的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码，笔记本摊开着，笔握在手里，坐姿比上周端正了一点。
沈秋注意到了，她没有多看，继续讲课。
但她在翻页的间隙扫了一眼陈溪桌角的位置，那里通常放着饭卡。
今饭卡不在桌角，被收进了笔袋里。
以前陈溪总把饭卡压在课本下面，方便课间的时候随时可以去机器上看余额。
沈秋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她翻了一页课本，开始讲苏轼写《赤壁赋》时的处境。
“元丰五年，苏轼被贬到黄州，没有正式官职，没有固定收入，一家老挤在驿站的破房子里。”
她看了一眼全班。
“但他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哭诉，不是怨恨，是清风明月。”
“你们想想，一个人穷到要自己种地、吃不起肉的时候，还能写出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这种句子。”
“他凭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声嘀咕了一句：“凭他是苏轼啊。”
沈秋笑了一下：“对，凭他是苏轼，但你们记住，苏轼在写这篇文章之前，先把日子过下去了，种地、酿酒、给自己盖房子，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了，然后才有心思去看清风明月。”
陈溪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记。
她写下的笔记比上周的字迹工整了一些。
晚上。
叶鸣在办公室里看系统面板。
助学金到账后的第一数据。
他没有查全校的，他只输入了一个名字。
陈溪。
【学生陈溪：满意度90%，感恩度：满载。】
90%。
前89%，今90%，涨了一个点。
叶鸣关掉面板，翻开桌上的支出明细，在助学金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数字：108,500。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字：217人，一个不少。
他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宋茵发来的消息。
“今班主任反馈，217个学生全部通知到位，没有一个人找老师问为什么是我。”
叶鸣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关疗。
窗外操场的路灯亮着，教学楼高三那几层灯火通明。
宿舍楼后面，草坪铺好了，石凳装好了，夜灯也装好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那行字上。
“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有两个学生坐在那里，一个在看书，一个托着腮发呆。
叶鸣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今的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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