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话。
空调坏了好几个月没修，吊扇呜呜转着，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周国栋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在桌面下面有节奏地敲着膝盖。他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标准的“体面”——不急、不慌、不承认、不否认。
但叶鸣注意到他握茶杯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叶校长，”周国栋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稳，“你的这些数字我不是很清楚。采购这块具体操作全是李强在跑，差价的问题我确实不知情。你要追责该找谁找谁，我作为审批人，最多算个监管不力。”
推得干干净净。
叶鸣没急着接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抖成筛子的李强。
“李强，你。”
李强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半，终于挤出一句：“叶……叶校长，这事儿不是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价格都是上头定的，我就负责去拿货签字……”
“上头是谁？”叶鸣追问。
李强的眼球疯狂转动，偷看了一眼周国栋。
就这一眼，够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铁柱“嗤”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粗壮的手臂换了个姿势抱着，没话。
马建设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周国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茶杯盖被他扣得咔嗒响了一声。
叶鸣没有继续逼问。
他不需要在这张桌子上把什么都掀翻。今这场会的目的不是审判，是立规矩。
“校”叶鸣把单据收拢，整整齐齐码好，“过去的账我给你们一个台阶。”
周国栋眼皮跳了一下。
“从今起，学校后勤所有采购权移交给马建设主任。”叶鸣看着马建设，“老马，以后修缮材料你亲自跑市场、亲自验货、亲自签收。每一笔采购必须附上三家以上的比价单和实物照片，直接报给我和财务张。中间不经过任何人。”
马建设重重点头：“没问题！”
“李强。”叶鸣转向角落，“你的后勤科副科长职务今起免除。回去写一份情况明交给张存档。念在你在学校干了这么多年，我不走司法程序，但你的岗位调整到普通后勤员工，工资按新岗位标准重新核定。”
李强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不出话。
“叶校长！”周国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动响，“李强在后勤干了十多年，你一句话就免了他？这事儿你是不是太——”
“太什么？”叶鸣回头看着他，“周主任，你刚才采购这块你不知情监管不力。那我现在把采购权从你手底下拿走，正好减轻你的监管压力。你应该谢我才对。”
周国栋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是没找到话来接。
叶鸣懒得再跟他绕弯子，拿起另一份文件。
“宿舍修缮的事不能再拖了。老马，你今下午就去跑材料市场，按你那份三十二万的清单采购。我让张现在就从对公账户划三十五万到后勤专户。多出来的三万给修缮工人发加班费和施工补贴，工期我要求两周之内全部完工。”
“两周？”马建设愣了一下，“校长，男生楼光屋顶防水就得好几——”
“那就加人。白学生上课的时候修外墙和屋顶，晚自习的时候修内部管道和电路。你找工程队，找靠谱的，价格我不管，但活儿必须过硬。两周后我亲自验收，哪面墙还漏一滴水，我拿你的工装裤去堵。”
马建设嘿嘿笑了一声，紧绷的脸终于松了。
“得嘞校长！您就瞧好吧！”
叶鸣转向财务张：“张，现在就划款。后勤专户三十五万，手续走完直接给老马打电话。”
张点头如捣蒜，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出了会议室。
【教育资金支出明细：宿舍修缮工程专项拨款-350,000元。】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1,210,000元。】
叶鸣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数字。
一百二十一万。
花出去的钱跟流水一样，但他一点不心虚。系统的逻辑他已经摸透了——钱花在学生身上，学生满意度涨上去，下个月结算就能赚回来更多。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前提是钱得花在刀刃上，一分都不能被蛀虫吃掉。
“散会。”叶鸣把文件夹合上。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周国栋走得最慢，经过叶鸣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了句：“叶校长，年轻人做事还是留点余地的好。”
叶鸣没回头。
“周主任，学生宿舍楼漏了三年的水，够有余地了。”
周国栋脸色铁青，拎着茶杯大步走了出去。
——
会议的消息半时内传遍了整个校园。
张铁柱出了会议室就直奔操场旁边的体育器材室，一脚踹开门，对着里头正在擦篮球的几个体育生吼了一嗓子：“你们知道新校长刚干了什么吗？当着全体行政的面一刀把李强那个老鼠给剁了！采购权全移交给马建设！老周在旁边坐着，屁都不敢放一个！痛快！奶奶的真痛快！”
几个体育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亢奋吓了一跳。赵阳抱着篮球靠在墙上，歪着头问了一句：“张老师，那个新校长，真有那么硬？”
张铁柱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大手呼噜了一把寸头：“我跟你，我在这学校待了八年，头一回见有人敢当面拆周国栋的台。这子看着瘦、戴个破眼镜斯斯文文的，话的时候眼珠子都不带晃的。李强都快尿裤子了他还稳当当站着翻账本，一笔一笔给你拆。绝。”
赵阳没吱声，把篮球往地上拍了两下。
这个新校长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
当晚上，叶鸣没回宿舍。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马建设刚发过来的施工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宋茵发来的：【听你今在会上把李强免了？周国栋那边会不会报复？你心点。】
叶鸣回了三个字：【没事的。】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食堂那边学生反馈怎么样？】
宋茵秒回：【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晚自习下课后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整排感谢信。有个高一的女生写了三页纸，这辈子头一回在学校吃到虾。哭着写的，纸上全是泪印子。】
叶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页纸。
一只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那是晚自习还没下课的班级。
远处男生宿舍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黑乎乎一团，看不清那面写着“青山加油”的墙。
两周。
两周之后，那栋楼会变成全校最干净的地方。
叶鸣转身回到桌前，在施工方案上签了字。
笔迹很重，戳破了两层纸。
放下笔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跳动着。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1,210,000元。】
【距离下次结算日：28。】
二十八。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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