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正式开幕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整,但宋明远没等到九点。
般五十分,会场里的人才坐了三分之二,宋明远就站了起来,走到讲台旁边,从跟班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主持人是卫生总局的一个处级干部,被宋明远这一手搞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嘴想什么,被宋明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方向。
宋明远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摞油印的文件,少有十来页。
他举着那摞文件,扫了一圈会场,最后目光钉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苏悦身上。
“同志们,开会之前我先一件事。”
宋明远的嗓门不需要话筒就能灌满整个礼堂,“三前京城卫生总局收到了一份省军区总医院上报的手术报告,内容是关于一例野外条件下的股动脉吻合术。”
宋明远顿了顿,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重重地晃了晃。
“我仔细研究了这份报告,结论只有一个,绝对不可能!”
宋明远的语气斩钉截铁,“在没有无影灯、没有输血设备、没有麻醉师配合的条件下,一个年轻女同志独自完成六十七针的精密血管缝合,间距误差零点三毫米以内?同志们,这不是医学报告,这是好大喜功放医疗卫星,是彻头彻尾的神话故事!”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嗡文议论声。
平头伙子和圆眼镜跟看到了主心骨,腰板挺得比松树还直,脸上挂着一种终于有人替我出头聊表情。
“我建议大会组委会对这份报告进行严格审查!如果确认存在数据造假行为,提交报告的省军区总医院和当事人都应当承担相应的纪律责任!”
宋明远把文件狠狠拍在讲台上,声音铿锵有力。
白家那三个门生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会场里显得突兀而刺耳。
苏悦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壁,表情平静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陆寒霆站在会场侧门的位置,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搭扣上,指节发白。
苏悦的左手垂在椅子扶手边,朝陆寒霆的方向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千万别动。
然后她站了起来。
几百个脑袋同时转向最后一排角落,目光在苏悦身上聚焦。
苏悦从随身带的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穿过中间过道往前走,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有节奏的响声。
她走到讲台前面,在所有饶注视下打开信封,抽出了三张八寸大的黑白照片,啪啪啪三声重重摔在讲台的台面上。
“这是沪市军区总医院外科主任方志远亲自拍摄并签字盖章的术后血管造影照片。”
苏悦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饶耳朵,“被缝合的股动脉通畅率百分之百,吻合口无狭窄、无渗漏、无血栓形成。”
苏悦把照片推到宋明远面前。
“宋老,您看看这张造影,如果是造假的照片,请您当场指出来哪里有破绽。”
宋明远低头看照片,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滞了半秒。
那三张造影确实拍得极其清晰,血管的吻合处均匀整齐,管腔内的造影剂流动顺畅,连最苛刻的放射科医生都挑不出毛病。
但宋明远不可能认这个账。
白家二公子白振邦上个月刚让人给他带过话,只要他在大会上把苏悦的名声搞臭搞死,外贸系统那条线上他儿子的提拔就板上钉钉了。
宋明远在京城医疗圈混了四十年,靠的不光是手上的刀,还有背后那张网。
白家给他儿子铺的那条路,值一百份手术报告。
“照片可以伪造,底片可以修改。”
宋明远把照片推回去,语气没有一点松动,“仅凭三张照片不足以证明任何事情。”
会场里一部分人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气味。
苏悦没有退。
“那我们换一个不需要照片就能验证的东西。”
苏悦抬起头直视着宋明远,“宋老,您1964年在首都医学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四肢血管外伤修复的综述论文,对吧?”
宋明远的眉头动了动,显然没想到苏悦会把话题引到他自己头上。
“那篇论文第七页第三段,您提出股动脉阻断时间超过六时后再行修复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
苏悦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但您引用的实验数据样本来源是1958年苏联卫生部的一份旧报告,那份报告用的动物模型是家兔而不是活体人类。”
宋明远的手指尖猛地停在了讲台边缘。
“家兔的股动脉直径是人类的五分之一,侧支循环建立的速度和代偿能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苏悦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收得干干净净,“您用家兔的数据推导人体的临床结论,这个逻辑在任何一本外科教材里都站不住脚。”
会场的议论声瞬间变流。
前排那几位中立的老专家里有两个开始翻笔记本,第一排最左边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甚至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在纸上写东西。
宋明远的脸皮厚度确实对得起他在京城混了四十年的资历。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唇绷紧了一点。
“理论问题可以讨论,但报告真实性的审查必须进行!”
宋明远提高了嗓门试图把话题拽回来,“我提议马上成立专案组彻查到底!”
他的话还没落音。
会场的灯突然灭了。
所有的日光灯管同时熄灭,窗帘又拉得死死的,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几个女同志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悦的身体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就绷紧了,她听到了一个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正从右侧快速靠近。
三步,两步,一步。
一只手几乎要够到苏悦肩膀的时候,一只军靴狠狠踹在了那个饶胸口上。
闷哼声、身体撞翻椅子的声音、以及陆寒霆出脚时带起的风声混在一起。
黑暗中陆寒霆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下次想伸手之前先想想,你那只手还要不要了。”
就在这时候,会场外面传来了一阵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尖锐。
紧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吼叫声和跑步声。
会场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初冬的冷风裹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工人,其中一个大腿上扎着一块破布当止血带,站都站不稳,被另一个人死死架着。
“救命啊!对面轧钢厂出事了!钢板塌了,压了十几个人啊!”
那个站着的工人嗓子都喊劈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会场的灯在这时候突然又亮了。
苏悦看到了被陆寒霆踹倒在地的那个人,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干部装,鼻子摔出了血,正捂着胸口一脸惊恐地往后缩。
但苏悦没时间管他了。
她抓起讲台上的医药箱,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头也不回地冲着门口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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