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京城的大街上拐了三个弯,最后停在了卫生总局招待处的大门口。
苏悦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灰砖墙高得能挡住半边,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寒风里,树干上的标语刷了一层又一层,最新的那层红漆还没干透。
赵刚第一个跳下车,脚落地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然后回头冲陆寒霆点了个头,意思是暂时没发现异常。
黑鹰从后座出来的时候把脖子缩在军大衣领子里,嘟囔了一句京城的风比他们省城那边邪乎多了,刮脸跟刮刀似的。
陆寒霆下车的动作有点慢,左臂还吊着白绷带,但落地之后腰杆笔直,军靴在地面上踩出一声脆响。
苏悦最后下车,怀里揣着那份大红封皮的参会通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招待处的门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退了色的全国地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嗑瓜子。
苏悦走到柜台前把介绍信和参会通知往桌上一放,客客气气地报了名字和参会单位。
那女人歪了歪脑袋,懒洋洋地捻起介绍信瞄了一眼,嘴里的瓜子壳吐在搪瓷缸子边上。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苏悦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一只闲逛到门口迷路的野猫差不多。
“地方军区来的?”
女人把介绍信丢回桌上,手指甲在花名册上用力划拉了两下,翻了个白眼,“苏悦是吧,你这个名字在旁听名册里,不在正式代表名册。”
苏悦没吭声,眼神冷淡地等着她下文。
“旁听代表的话,住宿安排在地下室的大通铺,八个人一间,被褥自带。”
女人嗑了一颗新瓜子,语气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子京城大衙门的傲慢,“正式代表才住楼上的单间,这是死规矩。”
陆寒霆站在苏悦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瞬间冷如刀锋,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进了大衣口袋里,拇指在内侧来回蹭着,随时准备发作。
苏悦没急,从军大衣内兜里猛地掏出了那份带密级编号的红头参会通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
烫金的红色封皮下面是陈远山亲笔签发的函件,右上角盖着省军区司令部的钢印和卫生部的骑缝章,密级标注是“丙级”以上。
女人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行密级编号,又抬头看了看苏悦,瓜子壳从嘴唇边掉下来都没注意到。
“这、这我得打电话请示一下领导!”
女饶声音矮了半截,抖得像筛糠,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去翻办公桌下面的联系电话簿。
“用不着请示!”
苏悦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眼神冷得像冰,“直接安排招待所的特间,两间,一间给我,一间给护卫组。耽误了军区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女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递了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写一出京剧。
苏悦接过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女饶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虚。
陆寒霆也看到了,他跟苏悦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但两个人心里门儿清:这个接待处有鬼。
一行人上了楼,走进招待所三楼最里面的两间房,赵刚反手把门死死锁上。
“刚才那个嗑瓜子的老娘们八成不对劲。”
赵刚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她翻电话簿的时候,手指头直接翻到了一个夹着红纸条的页码,那个号码她翻得太熟了,绝逼是用来通风报信的!”
黑鹰蹲在窗户边往下望,忽然抬手指了指斜对面国营饭店的二楼窗户。
那个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缝隙里能隐约看到一截手肘和半只望远镜的反光。
“有人盯梢。”
黑鹰的声音极轻,却透着冷冽的杀气。
陆寒霆走到窗边冷冷地瞅了两秒,转身对赵刚:“带黑鹰去摸一圈,别打草惊蛇,先搞清楚对面坐着几个人,什么来路。”
两人出门之后,苏悦把行李箱打开,从夹层底下掏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圆片,这是她在准备进京之前就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精密防窃听设备。
她举着那个圆片贴着墙壁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检查了桌腿底部、台灯座、暖气片后面的缝隙。
十五分钟后,苏悦从花瓶底座的软木塞里抠出了一个米粒大的窃听器,拿在指尖上端详了两秒。
“白家的迎接礼。”
苏悦把窃听器重重搁在桌面上,冷笑了一声。
陆寒霆盯着那颗米粒大的东西,半晌沉声他今晚要去见人。
陈远山在京城有个老战友,退下来之前在总后勤部干过副部长,虽然人退莲架子还在,关系网也还热乎着。
陆寒霆打算连夜去拜访老人家,探探京城这趟浑水的深浅。
“你去摸底,左臂当心点。”
苏悦点头叮嘱。
陆寒霆嗯了一声,穿上黑棉袄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悦一眼,才转身隐入夜色。
次日清晨。
陆寒霆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眼底布满红血丝。
“摸清了,白家这回彻底把尾巴藏起来了。”
陆寒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老首长透磷,白家转入幕后,白永年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再拿你的医术和出身做文章,想跟咱们耗!”
苏悦递过去一杯热水,冷笑一声:“算他们识相。那当年的事呢?”
陆寒霆握紧了搪瓷缸子,手背青筋暴起:“七一九的事,老首长查到了一点眉目。”
“当年负责传递错误路线指令的那个通讯员,据还没死,被白家藏在西山一带。”
“但目前只是风声,还没有实际的证据能把他揪出来。”
“只要人还在,就能撬开他们的嘴。”
苏悦眼神凌厉。
七点四十五分,苏悦准时走进了经验交流会的主会场。
会场设在京城西城区一栋苏式建筑的三楼礼堂里,几百把折叠椅排得整整齐齐。
苏悦直接走向后排的位子稳稳坐下,神色从容。
周围几个穿白大褂的京城医生看了她一眼,纷纷避开目光,窃窃私语。
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来挑衅。
白家既然发了话不深究,这帮看人下产的人精自然不敢当出头鸟。
会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聊交谈声。
苏悦回头看过去,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不高、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毕恭毕敬的中年人。
老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右胸前别着一枚方形陶瓷胸针。
正是京城外科学界保守派的话事人,宋明远。
他走到过道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歪过头看着苏悦。
那眼神里透着极深的忌惮与阴沉,却硬生生把刁难咽了下去。
平头伙子和圆眼镜看见他,腰弯得很低,叫了一声宋老。
苏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冷冷地回视着他。
宋明远在苏悦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没发。
径直走向第一排正中央的位子坐下了。
但他落座之后回过头来看了苏悦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走着瞧。
苏悦把那个半塌的折叠椅拉正了,稳稳地坐了下去。
不验医术,不究出身,白家这是打算从幕后放冷箭。
京城的这盘暗棋,才刚刚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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