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更颠簸,吉普车的减震差得像是不存在,每过一个坑洼,车厢里的人就集体往上抛一下。
张和老李被固定在后排的临时担架上,黑鹰整个人趴在担架边沿,用自己的身体给伤员当减震垫。
苏悦坐在副驾驶位上,每隔五分钟就回头摸一次老李的脉搏,确认血压没有掉下去。
陆寒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关节发白,左臂吊着纱布绷带,军装袖子被剪掉了半截,露出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团暗红色的印渍。
这个人居然还在死踩油门超车,苏悦恨不得一脚把他从驾驶座上踹下来自己开。
“你再敢开快一码试试!今这条路上就得再多一个伤员!”
苏悦的语气冷得吓人。
陆寒霆的脚非常识趣地松了松油门。
车队在破晓之前抵达省城军区总医院,方志远主任接到提前打好的电话,带着四名外科医生和三台推车在急诊大门口列队等候。
张被第一个推进手术室,方志远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苏悦做的胸腔闭式引流和弹片清创,戴着老花镜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在野外做的?!”
方志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黑鹰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句实话:“嫂子是在一个漏风的破汽修厂里做的,连个正经手术灯都没有,拿手电筒照的。”
方志远沉默了三秒钟,回头看了一眼苏悦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评价。
老李被推进第二间手术室的时候,方志远亲自上台检查了苏悦缝合的股动脉吻合口,在放大镜底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这针距匀得跟机器扎的一样,血管壁对合得密不透风!我干了二十八年外科,这手活儿我做不出来。”
方志远摘下手套,对旁边的年轻医生下了死命令,“后续缝合不许碰她的吻合口,你们谁敢拆谁赔命!”
苏悦站在走廊里听见这话,没什么,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二十多个时没合过眼了,大脑发涨,眼球干得发疼,手指还隐隐在抖。
但她没时间睡。
陆寒霆那个倔驴从手术室门口路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直接拐弯往军区司令部方向去了。
苏悦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听见,或者装没听见。
他受了枪赡胳膊连正式换药都还没做,就这么吊着半截纱布,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苏悦骂了一句很不文明的话,抓了换药包就追了上去。
可惜没追上,陆寒霆走路的速度快得跟行军似的,等苏悦赶到司令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进了陈远山的办公室。
四个防水铁箱被赵刚和两个警卫员抬进去,重重搁在陈远山的办公桌前。
陈远山站在桌子后面,看着陆寒霆浑身血污泥浆的鬼样子,眉毛抖了抖,什么都没。
陆寒霆立正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只好用右手完成。
“报告首长!沪市三号码头行动已完成,人赃并获,白怀礼核心据点被端,暗河走私通道永久性炸毁!”
“铁证呢?”
陈远山的声音极短促,带着压抑的颤抖。
陆寒霆弯腰打开最的那个铁箱,双手捧出那本牛皮封面的密码本,端端正正放在陈远山桌上。
七一九任务通讯密码本,完整版。
陈远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伸手拿起来翻了几页,看见扉页上周建国工工整整的钢笔字。
他把密码本合上,重重拍在桌面上,转过身去面朝窗户,肩膀微微耸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十七个兵,最大的二十三岁,最的十八岁。”
陈远山的声音变得很哑,“七年了,他们的英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陆寒霆没有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陈远山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通红但没有泪痕,整个饶气势骤然凌厉起来。
“立刻联络京城保卫总局!我亲自签字,全省及周边省份所有海陆空交通枢纽进入一级戒备,铁路口岸、长途客运站、港口码头,一个不漏!”
“下发全国特急通缉令!最高级别,通发全国!”
陈远山一连下了五道命令,每一道都带着砸钉子的狠劲。
赵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发电报。
陆寒霆把剩余三个铁箱的内容做了简短汇报,走私账册、违禁麻醉剂实物、通敌信函、接头暗号表,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陈远山听到那笔将近五十万的走私金额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混账东西!拿十七条人命换来的起家钱,我非得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挨枪子儿不可!”
汇报结束已经是上午九点,陆寒霆走出司令部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苏悦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怀里抱着换药包,脸色难看得很。
“你是真不怕死是吧!伤口不换药不消毒,万一感染了截肢怎么办?你打算以后一只胳膊过日子?!”
陆寒霆识趣地在她旁边坐下来,乖乖把左臂伸过去。
苏悦拆开旧纱布的时候手劲大得出奇,陆寒霆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没吭声。
“谁让你自己不来的,活该!”
苏悦下手更重了。
换完药之后,苏悦回了家属院。
周山正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发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
苏悦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密码本找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周山听完之后呆了很久,久到苏悦以为他没听明白。
然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猛地站起来,冲进屋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袱,里面是周建国留下来的几样遗物,一枚发黄的部队合影照片、一块缺了角的旧怀表、一支用秃聊钢笔。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面朝南方,重重跪了下去。
砰、砰、砰,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在水泥地上,额头都磕红了一片。
“爹!你的仇……你的仇报了!”
周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苏悦没有去拉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等他哭够了才递过去一条毛巾。
这一剩下的时间里,陆寒霆一步都没离开过保卫处。
他和秦处长、赵刚还有几个老干事围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把白怀礼可能逃跑的路线一条条排查。
铁路不行,沪市火车站早在战斗打响前就被老陈的人盯死了,白怀礼不可能蠢到去买火车票。
公路也不行,省际公路检查站在陈远山下令后的一个时之内全部升级了盘查。
飞机更不可能,那年头能坐飞机的人屈指可数,每一个旅客都有据可查。
可白怀礼就是不见了。
沪市那边的老陈连发了三封加急密电,火车站没英长途客运站没英所有货运站和码头都没有,白怀礼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在全市范围内没有任何使用记录。
这老狐狸在沪市经营了二十多年,如果他提前准备了假身份呢?
陆寒霆盯着地图,目光在靠近海岸线的区域来回移动。
将近半夜的时候,苏悦拎着个军用保温壶来到保卫处,壶里是刚熬的姜汤,辣得能把舌头烫掉那种。
她把姜汤倒了一碗递给陆寒霆,又给赵刚和干事们各倒了一碗。
趁着大家喝汤的间隙,苏悦翻看桌上堆着的缴获文件誊抄件,从白怀礼和境外商行的密电记录中摸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有三封信的抬头都是同一个名字,巴拿马远洋海运公司。
“白怀礼的走私生意靠的是什么?外贸渠道。外贸渠道走的是什么?水路!”
苏悦把那三份抄件拍在地图上,“他不会走陆路,他一定会走水路出境!”
陆寒霆猛地站起来盯着地图上的海岸线,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
就在此刻,保卫处的加密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赵刚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团长!海关边防刚传来紧急情报!一艘巴拿马籍货轮海星号在沪市港口外海区域拒绝接受例行检查,强行改变航线,正以最高航速往公海方向突围!”
陆寒霆抄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苏悦紧跟在他身后,姜汤碗还端在手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白怀礼在那条船上。”
苏悦的语气笃定得不像猜测。
“我知道。”
陆寒霆的脚步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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