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光一点点暗下来，西荒废域吹来的风温度降下去，吹在皮肤上带着一阵阵凉。
林阳熬完一整的值守，两条腿走起来发沉，一步一步挪回值守房。他上半身一直微微弓着，脑袋垂在胸前，走到登记的木案跟前，两只手一起捧着巡逻令牌，胳膊微微往前伸，把令牌递过去。
管登记的修士坐在案后，脑袋歪向一边，眼睛盯着手里的玉册，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伸手抓过令牌，随手“当”一声丢进木盘里面，指尖捏着笔，在玉册上面划了一道印记，全程目光都没有落到林阳身上半分。
林阳刚把胳膊收回来，脚还没有挪动半步。
柱子后面闪出一道人影，就是白在荒域羞辱他的那名巡查修士。
这人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口，下巴抬得很高，脚步慢悠悠晃过来，眼珠斜斜地斜睨着林阳，嘴角扯出一道弯弯的笑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早就守在这里堵人。
“范奇，别急着走。”
听见这道声音，林阳的肩膀猛地往里缩了一下，脖子又往下缩，脑袋埋得更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悄悄攥紧，指节绷得发白。他身子站在原地，脚没有往旁边挪，心里清楚，自己躲不开。
巡查修士转过身子，朝着乱石阵的方向走出去几步，走几步就回头，扭头看见林阳站着没动，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嘴角往下垮，嗓门拔高一截。
“磨磨蹭蹭杵那儿干什么，还要我过来拽你？跟上！”
林阳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不敢耽搁，碎步跟在对方身后，跟得不远不近，始终低着脑袋，不敢往对方脸上看。
一路走到乱石阵。满地都是棱角锋利的黑色乱石，石头缝隙时不时闪过一道道灰扑颇微光，那是残留的空间乱力，偶尔扫过石块，就擦出细碎的火星。
巡查修士挑了一块宽大平整的大石头，屁股直接重重坐上去。后背往山石上面一靠，两条腿大大咧咧往前伸，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面，整个人松松散散，眼睛死死盯住站在乱石堆入口的林阳。
“干活，把这些碎石全部搬到旁边空地上堆好。不准动用灵力，就凭肉身力气搬。敢偷偷用灵力，我直接上报罚你去乱流区待上三。”
林阳站在乱石跟前，目光落在满地尖利的石头上。他手掌五指微微收拢，体内灵力半点都没有调动，弯腰，伸出手掌直接扣住一块棱角尖锐的黑石。
锋利的石边直接割进皮肉，几道口子瞬间划开，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的碎石上面。
他脸上肌肉没有抽动，看不出疼的模样，双臂使劲，把石头抱起来，脚步迈得很慢，走到空地，弯腰把石头放下，再转身走回来搬下一块。
石头坐高处的修士，视线一直钉在他身上，嘴巴一刻不停，嘲讽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吐。
他嘴角向两边咧开，脸上满是嫌弃，脑袋微微摇晃。
“瞧瞧你这副窝囊样子，活在世上纯粹就是糟蹋仙界的灵气。”
林阳不回话，脑袋垂着，继续弯腰去搬石头，额角慢慢冒出来一层冷汗。
“动作快点！跟快要断气的老废物一样，磨什么洋工！”
话音落下，他指尖弹出一缕细细的灵力，直直打向林阳后背。
“嘭”的一声轻响。
林阳后背被击中，身子往前猛地一个踉跄，脚下踉跄两步，脚尖磕到石头，差点直接乒在乱石堆上。他脚掌用力踩住地面稳住身子，肩膀晃了两下，没有回头，咬着牙再次伸手去搬石块。
看见林阳挨了这一下依旧不反抗，那修士笑得肩膀都轻轻抖动，身子往后又靠了靠，话的语气更加刻薄。
“我，你怎么就不死在西荒的乱流里面？死干净了，也不用白白占着范家修士的名额。”
林阳手掌的伤口反复摩擦粗糙石头，皮肉被扯动，指尖不受控制微微抽搐。他上下牙关紧紧咬合在一起，腮帮子的肌肉绷起来，依旧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往外。
“同样都是范家的族人，旁人个个修行往上走，就你，生来就该干这种下贱苦力。”
“你爹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德行，怕是都要气得从坟里面爬出来。”
“要不是我们还缺个出气的玩意儿，你这种废物早就扔出去喂域外魔物了。”
他一边，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好几颗石子，手腕一甩，一颗接一颗朝着林阳身上砸过去。
石子有的砸在后背，有的砸在肩膀，还有一颗打在林阳后脑勺。
每挨一下，林阳的身子就微微偏一下，他既不躲闪，也不抬手遮挡，依旧埋头来回搬运石头。手上流出来的鲜血，抹在一块块黑石表面，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坐在石头上的修士看见地上点点血迹，眼神里面没有半分怜悯，反倒笑得更加得意，身子往前探了探。
“怎么，哑巴了？被我中心思了？你倒是开口回我一句啊。”
林阳依旧一声不吭，肉身持续负重，呼吸变得粗重，胸口一上一下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顺着下颌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只能看见他佝偻的后背，完全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见无论怎么羞辱，对方都没有半点反应，这修士觉得没趣，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跟你话听不见？”
他猛地从大石头上面站起身，脚下使劲一踢，一块碎石直接飞射出去，重重撞在林阳的胳膊上。
胳膊受撞击，林阳怀里抱着的那块黑石，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乱石堆里。
他停下脚步，肩膀不住轻轻抖动，还是没有转头去对视对方，嗓子压得很低，声音闷闷的。
“弟子……在干活。”
短短四个字完，他立刻闭住嘴，弯腰伸手重新抱住那块摔落的黑石。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别的修士走路交谈的脚步声。
那巡查修士立刻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脖子伸得长长的，听完外面的动静，又转回头看向弯腰干活的林阳，嘴唇狠狠往下一撇，鼻孔重重出了一口气。
“算你运气好，今暂且放过你。活干不完，明有苦头等着你吃。”
完，他袖子用力一甩，转身迈开步子离开，走出几步，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低声骂着，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乱石阵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钻过石头缝隙，发出呼呼的响声。
四下已经没有旁人，林阳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淌。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脊背依旧维持着那副佝偻的姿态，没有调动一丝灵力给自己疗伤，也没有偷偷用灵力减轻搬石头的负担。
弯腰，伸手，抱住石块，迈步，放下，折返。
一遍一遍重复这套动作。
就算四下无人，他依旧不敢有半分出格举动，不敢四处探查，不敢有异样的气息泄露。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这份强行扣到自己头上的苦差事，一点点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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