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家别墅的铁门在两名刑警身后合上。
金属合页滑动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方才压满客厅的紧绷气息,才缓缓散开几分。
正午刺目的日光依旧泼在大理石地面,将方才落座的位置烙出一圈浅淡的温热印记。
京妙仪捏着那支刚签完笔录的黑色水笔,指尖微微放松,面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没有半分裂痕。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向门口,直到警车的引擎声沿着别墅区的林荫道渐行渐远,才缓缓收回视线。
身侧的京妄一直安静站着,从警察进门到问话结束,他都没有再多插嘴,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自始至终黏在京妙仪身上。
京妙仪侧头看他,睫毛轻垂,语气平稳:“警察暂时走了。案子没结,谁都不准。”
她没有再多,转身往楼梯走去,裙摆擦过冰凉的台阶。
她现在需要独处,把刚刚的问话复盘一遍,确认自己每一句回答都没有破绽,没有留下可以被警方揪住的漏洞。
而另一边。
市刑侦支队办公楼内,空调冷风持续吹着,冲淡了盛夏正午的燥热。
陈谨行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案卷,手边的保温杯腾着淡淡的热茶雾气。
刚刚去京家做询问笔录的两名外勤警员已经赶回队里,手里拿着签好字的询问笔录,径直走到他桌前汇报情况。
“陈队,我们从京家那边回来了,笔录在这里。”年长的警员把文件夹放到桌面,“按照她的供述,案发时间段,也就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她一直在市一院的病房陪护伤者胡昭月,中途只短暂和助理沈知予在走廊交谈几分钟,没有离开住院楼层。她有走廊监控、值班护士、助理沈知予,还有她弟弟京妄可以佐证。”
陈谨行伸手拿起笔录,指尖翻过纸页,一行一行仔细读着,眉头微蹙。
曾雨薇的尸检报告一早上就送了过来。死者二十岁,是曾斯韩的亲妹妹,死亡地点在城郊沿河公路边。
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就是昨夜二十三点至凌晨一点,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身上既有车辆撞击带来的外伤,还有多处锐器刺伤。
这就代表,案子并不简单是一场意外车祸,是先被人袭击刺伤,再伪造车祸现场,是蓄意谋杀。
“死者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陈谨行一边看笔录,一边开口发问,声音低沉。
“查了,曾雨薇平日里性子骄纵,依仗她哥哥曾斯韩在商圈的势力,在外得罪过不少人。之前她和京妙仪有过正面冲突,就是案发当白,她主动上门去找京妙仪对峙,言语冲突很激烈,还放话要扒出京妙仪的底细,曝光她的身份。这也是我们优先传唤京妙仪问话的原因。”年轻警员回道。
这时,办公室另一侧,刚整理完物证照片的李嫣凝抱着文件走了过来。
李嫣凝是队里年轻的女警员,脑子灵活,行动力强,但是心思很重。
她之前在几次外围摸排的时候见过京妙仪一面。
那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裙,容貌精致,谈吐从容,哪怕面对警察问话,也没有半分慌乱。
京妙仪出身豪门,容貌、气度、资源样样拔尖,和陈谨行交往那样游刃有余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李嫣凝心底,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嫉妒。
她把资料放在桌边,目光落在陈谨行手里那份笔录上,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主观的揣测:“陈队,我觉得这个京妙仪的话未必可信。”
陈谨行抬眼看向她。
“你想啊,曾雨薇放了狠话要揭穿她,她有十足的杀人动机。”李嫣凝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刻意压低,却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这种豪门里面出来的女人,心思深得很,特别会伪装。看着清清冷冷、淡定从容,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样子?不定她早就安排好了证人,监控也有办法动手脚,提前串好口供,给自己做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种有钱有资源的人,想要抹掉一点痕迹,太容易了。”
旁边年长的外勤警员轻轻顿了一下,没有搭腔。
陈谨行握着笔录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李嫣凝,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冷静,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直接出声制止了她:
“李嫣凝,停下。”
李嫣凝的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愣了一下,有点错愕地看向陈谨校
“查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你的主观猜测,更不能带着个人偏见去揣测当事人。”陈谨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办公室里,“动机不等于罪校京妙仪现在只是相关知情人,不是嫌疑人。我们现在手上没有任何一条实质证据,能够证明她到过案发现场,动手行凶。仅凭她和死者有矛盾,就先入为主认定她撒谎、她有罪,是办案大忌。”
他把笔录摊平,指尖点在纸上记录的时间线:“她给出了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线索,医院监控、值班护士、助理,都是可以落地核查的物证、人证。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是派人去市一院调监控录像,找当晚值班护士、沈知予分别单独做笔录,交叉核验时间线的真实性,而不是在这里凭空揣测,给人扣帽子。”
李嫣凝脸颊微微发烫,心底那点嫉妒被戳破,有些难堪,抿了抿唇,低声辩解:
“陈队,我只是觉得她太冷静了,一般人被警察找上门,面对凶杀案问话,多多少少都会紧张。她一点慌乱都没有,太反常了。”
“冷静,不能当成有罪的佐证。”陈谨行淡淡开口,“有的人心理素质本就强,加上她常年周旋在商场、豪门的复杂环境里,面对问询稳得住,是性格,不是罪证。我们做刑警,最忌讳被自己的情绪、好恶牵着走。你要记住,我们的职责是还原真相,不是筛选自己觉得‘像坏人’的人。”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正在整理卷宗的警员都悄悄抬眼看了看这边,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李嫣凝攥紧手里的文件夹,指尖泛白,心里不服气,但是陈谨行得有理有据。
她不能再继续争辩,只能低下头,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陈队,是我考虑不周。”
“嗯。”陈谨行转而安排任务,“外勤两组分开行动。一组现在立刻去市第一人民医院,调取胡昭月病房门口、走廊的全部监控,时间范围从昨傍晚六点,一直到凌晨两点,一秒都不能漏。分开单独询问当晚值班护士,还有助理沈知予,分开录口供,防止串供。”
他顿了顿,继续分配:“第二组,去案发现场沿河公路,重新二次复勘。仔细排查路边有没有其他监控、私人商铺的摄像头,看看除了死者曾雨薇之外,有没有其他车辆、可疑人员在案发时段出入。还有死者的手机、社交软件全部解析,查她最近的聊记录、通话记录,看看除了京妙仪之外,她还和谁结怨,有没有别的仇家。”
“收到陈队!”两名外勤警员应声,立刻拿起装备准备出发。
等人走了之后,陈谨行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重新梳理整个案子的脉络,在笔记本上逐条写下要点。
【死者:曾雨薇,20岁,曾斯韩妹妹】
【死亡时间:昨夜23:00-凌晨01:00】
【死亡地点:城郊沿河公路,偏僻,车流稀少】
【死因:锐器刺伤致失血性休克,后伪造车祸撞击现场,蓄意谋杀,不是意外】
【已知矛盾关系:
1. 死者与京妙仪:白发生冲突,死者扬言曝光京妙仪秘密,存在冲突动机;京妙仪提供不在场证明,待核验。
2. 死者哥哥曾斯韩,商圈经营者,生意竞争对手众多,商业仇杀可能性不能排除。
】
【疑点清单】
第一,凶手为什么要先刺杀,再布置车祸现场?是想要伪装成交通事故,掩盖凶杀事实,刻意误导警方侦查方向?
第二,案发地点位置偏僻,凶手很熟悉这片区域,大概率提前踩点,是预谋作案,不是临时起意。
第三,死者遇害之前,独自去河边散步,是谁约她过去的?还是她自己主动前往?手机记录是关键突破口。
第四,凶器至今没有找到,现场只遗留少量车辆碎片,需要比对车型。
陈谨行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
他见过太多案子,很多看起来嫌疑最大、冲突最直接的人,最后往往并不是凶手。
有时候表面上的仇恨摆在明面上,反而容易是凶手放出的烟雾弹,用来转移警方视线。
京妙仪这条线,要查,但不能吊死在这一条线上。
他心里清楚,刚刚李嫣凝的想法,是很多新人警员很容易踩进去的坑。
看见一个人有动机、性格冷静,就先默认对方是凶手。
可刑侦讲究疑罪从无,证据为王。
“对了,”陈谨行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李嫣凝,安排她的工作,“你去对接技术科,加急解析死者曾雨薇的手机、聊软件,还有银行卡流水,看看近期有没有大额转账、陌生联系人。所有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我。记住,只看证据,不要带主观倾向。”
“好,我马上去。”李嫣凝压下心底那点不舒服,抱着文件转身走向技术室。只是走的时候,她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京妙仪那张脸,心底那一丝芥蒂,并没有完全消散。
陈谨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京妙仪的笔录。
笔录里的每一句话,逻辑通顺,时间节点完整,证人线索清晰。可越是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越需要仔细核验。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炽烈的日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曾斯韩在本地根基很深,他妹妹遇害,这件案子牵扯的层面远比普通凶杀案复杂。
曾家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来人施压,想要尽快抓到凶手。
到时候,各种各样的干扰都会接踵而至。
另一边,京家二楼的卧室里。
京妙仪靠在窗边,静静望着楼下庭院。京妄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安安静静陪着她,不敢打扰她。
她刚刚走完警方问询这一关,证词已经递交,笔录签字生效。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只要医院监控、证人证词没有全部核验完毕,她的嫌疑就没有彻底洗清。一旦监控里出现一丝破绽,或者证人辞对不上,警方会立刻二次传唤她。
曾雨薇的死,到底是谁动手的?是别人替她除去了这个麻烦,还是有人故意行凶,想要把嫌疑引到她的身上?
京妙仪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她现在不能主动去查,一动,就容易留下痕迹,落入警方的视线里。
她只能沉住气,安静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静观其变。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还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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