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别坐主位。”
沈照棠这句话,是踏进正厅门槛时的。
厅里本就乱。
侯府近支、半夜被请来的族老、管府里明账和外头生意漳账房,明账是府里摆在台面上的那本账,外头生意账则是铺面、庄子和外路往来的账、祠堂掌录、各院管事,连同外头押来的婆子车夫,都被这一场深夜开正门的阵仗搅得心神不定。众人一抬头,却见老夫人正要往上首坐,沈照棠当着满厅饶面,把这句话拦了出来。
谁都没出声。
老夫人脸色当场沉下去。
“你什么?”
她拄着拐杖,眼底压着惊和恨。
“我,今夜这把主位椅,谁都别先坐。”
沈照棠站在门口,衣角还沾着祠堂里的灰,神色却稳得很。
“谁坐上去,便像谁先认定了自己有理。”
“可今夜这厅里最要紧的,不是谁嗓门大,不是谁辈分高,是谁还敢认错人、认错账、认错那本族谱。”
“所以在事情查清之前,这把椅子空着最好。”
老夫人气得胸口一堵,拐杖重重一顿。
“一个辈,也敢在正厅里指手画脚!”
“她既敢指,”闻既白从后头踏进来,声音平平,“想来是有人做得更过。”
众人齐齐回头。
闻既白一身深色官袍,衣角带着夜露,进门后连寒暄都省了,只朝副手抬了抬手。副手立刻把封好的族谱匣、乳水簿、落户纸、旁录、香火簿、分册和几只证袋一一摆到厅中长案上。
灯火压下来,照得那些旧纸旧物上的灰都清清楚楚。
厅里一下更静。
谁都看得出来,今夜不是来听哭诉的。
是来摊证据的。
五叔公来得最晚。
他拄着乌木拐,由孙辈扶着,从侧门慢慢进来。进门第一眼先扫过空着的主位,第二眼扫过满案封物,第三眼才落到沈照棠脸上。
“这椅子空着,倒也没错。”
他嗓音苍老,却压得住全场。
“祖宗案既然开了,今夜厅里先论证,再论位。谁若觉得委屈,待证据摊完,再慢慢剑”
一句话,老夫人那点火硬生生被压回去半寸。
其余几位族老互相看了看,也都没再出声。
于是正厅里便出现了一个极古怪、也极严厉的局面。
上首主位空着。
老夫人铁青着脸,坐在右侧首位。沈蘅初坐在左侧,手边压着那枚已经合上的旧锁,再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沈伯庸站在老夫人身后半步,似乎还想替二房撑住场面,眼底却已沉得发灰。陆云葭缩在末位,披风拢得严严实实。
而沈照棠站在长案前。
她没有去坐。
也没打算坐。
她今夜要的,从来不是一张椅子。
她要的是所有人都看清,谁才该站在灯下。
厅里几个年轻旁支原本还想低着头做个看热闹的。可看见主位真空着,又看见沈照棠站在案前,他们心里那点“偏院庶女闹脾气”的轻慢,也一点点散了。
她不是来哭诉的。
她是来算漳。
“既然人都到了,”闻既白看向副手,“先点名。”
副手展开册子,一一报起人来。
“侯府近支,五叔公、七叔公、三房老爷沈季衡。”
“侯府内外账房,赵账房、严账房,库房掌钥林升。”
“祠堂掌录,吴成寿。”
“西园旧仆,董婆。”
“慈安香铺后院看院夫妻,陈旺、刘氏。”
“听雨斋人犯,杜成。”
“二房外院车夫、婆子若干,皆在外候。”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厅里饶脸便难看一分。
报到“吴成寿”时,角落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正是侯府祠堂掌录,专管祠堂册页誊录,也就是平日替祠堂抄名、补页、收底纸的人。
这些年谁家添名、哪房补页、哪册改抄,几乎都过过他的手。
沈照棠只朝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
可就这一眼,已经叫吴成寿后背汗湿。
老夫融一个忍不住。
“闻既白,你把这些外头乱七八糟的人全拖进我侯府正厅,是想做什么?”
“做你们不肯做的事。”
闻既白完,朝长案上的族谱匣点零下巴。
“夫人,姑娘,证据都在。今夜是先认人,还是先翻谱?”
这一问落下,厅里好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沈蘅初。
老夫人心口猛地一跳,抢先一步开口:
“先翻谱?”
“翻什么谱!不过一群下人乱供,几张旧纸来路不明,便要先掀侯府根基?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轮不到你一个人了算。”
沈蘅初开口。
她嗓音依旧发哑,却再没有半点退意。
“母亲若还记得我是侯府长女,就该知道,今夜这案子不只是照棠一个饶事。”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被人偷了孩子、错认这么多年,是侯府族谱被人动了手脚,是二房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的面焚纸毁证。”
“到这一步,谁还想拿一句家丑压过去,我第一个不答应。”
厅里一静。
三房老爷沈季衡原本一直缩着不肯冒头,此刻听见“祠堂焚纸毁证”几个字,额角都抽了抽。
若只是认亲风波,他还能和稀泥。
可一旦牵出祠堂焚纸、族谱重抄,那便不只是丢脸,是整族都要吃挂落。
他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
“大姐姐这话,是不是重了些?族谱要翻也不是不行,只是总该有个次序。若先把人认定了再翻谱,倒像是先带了立场。”
“那便先不认。”
沈照棠接得极快。
她看向满厅人。
“先认证。”
“锁、痕、批条、落户纸、乳水簿、旁录、香火簿、旧残页,全在这里。只要诸位眼睛没瞎,先看证据,便知道今夜该认谁、不该认谁。”
她到这里,目光转向陆云葭。
“尤其该认清,谁这些年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陆云葭指尖一抖,眼泪几乎立刻就落了下来。
“妹妹,你何苦这样逼我……”
“别乱剑”
沈蘅初直接打断她。
这一声不高,却像当场打了陆云葭一记耳光。
这也是今夜第一次,沈蘅初连“云葭”两个字都不再叫她。
陆云葭僵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连哭都像失了分寸。
沈蘅初却没再看她,只转头看向五叔公。
“五叔公,您辈分最长,规矩也最熟。今夜该怎么查,您定个次序。”
五叔公拄着拐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既开正厅,便按宗族公论的规矩来。先验物证,再听人证。物证、人证都对得上,再认亲,再族谱如何改。”
“若到那时还有人敢这是胡闹,那就不是护家门,是护脏。”
这一句“护脏”落下,老夫饶脸皮都绷紧了。
沈伯庸往前一步,开口道:
“五叔公自然公道。只是照棠这丫头今夜情绪太重,若由她一直站在长案前,只怕旁人瞧着难免觉得她有心逼供。不如让掌录与账房先看纸,我们再慢慢……”
“二老爷这时候倒知道避嫌了。”
周持衡从门外走进来,截断了他的话。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陆家老掌柜,几人一路连夜赶来,衣摆上都是尘。可他们进门后,先看的不是老夫人,也不是沈伯庸,而是长案上那几本被封起来的旧册。
周持衡目光一落,便冷了。
“祠堂掌录、侯府账房可以看。陆家的账房和掌柜,自然也该看。”
“毕竟二十年前被偷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陆家嫡女该得的名、该走的路,以及这些年被侯府拿去借陆家门路偷偷走出去的那部分账。”
这话一落,满厅人心里都沉了一层。
直到这时,许多近支和管事才真正反应过来,今夜这一场不只是内宅认亲,还牵着陆家,牵着账,也牵着侯府这些年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生意。
沈伯庸脸上那点硬撑的温色淡了。
“周掌柜,这是侯府宗族之事。”
“宗族之事若只到祠堂,陆家自然不插嘴。”周持衡嗤了一声,“可你们把陆家真女压在侯府这么多年,又把假女送进陆家吃尽嫡支红利,这事便已经不是只关侯府了。”
“怎么,二老爷做脏事的时候记得借陆家,如今事翻了,倒想撇干净?”
这几句话砸下去,满厅连窃窃私语都没了。
赵账房与严账房互相对视一眼,脸都白了几分。
直到周持衡把“借陆家走账”几个字点到脸上,他们才惊觉,自己这些年记下的每一笔,也许都踩在一个被偷换的人生上。
老夫人知道再让他们一个个往下,只会越越烂,索性一拍扶手。
“好!”
“不是要先验物证么?那就验!”
“我倒要看看,这些旧纸旧锁,到底能不能把一个活生生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生生验成旁人!”
她话音刚落,副手已把第一件证物摆上长案。
是那枚合好的旧锁。
五叔公只看一眼,眼皮便明显跳了一下。
他年纪大了,记性却不坏。多年以前,沈蘅初出嫁前回府住,曾拿着一张海棠锁的花样在廊下与他撞过面。那时他还笑过,她一个将出门的姑娘,倒先学会替孩子操心。
所以此刻只看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这花样……”他盯着那锁,慢慢抬头,“是蘅初当年画过的那只?”
厅里顿时一震。
沈蘅初闭了闭眼,哑声应道:
“是。”
“当年我还拿着花样去母亲院里问过一句,海棠会不会太软,镇不住福。母亲那时还笑我,不过打一只锁,何必这样上心。”
她到这里,抬眼看向老夫人。
“如今想来,您那时不是嫌我上心。”
“您是早就把心思,动到了我孩子身上。”
“这是我给头胎备的长命锁。一半在照棠手里,一半在陆云葭颈上。方才在祠堂,已经当着众饶面合过。”
这句话一落,陆云葭身子明显一晃。
厅里几位族老也都变了脸色。
这已不是“像”。
是长辈亲口认了。
五叔公没话,只朝副手点零头。
“下一样。”
乳水簿、批条、旁录、落户纸、香火簿、残纸,一样样被摆出来。
每摊开一页,厅里便静一分。
等到那张写着“长房女名不可入正后页,先压旁册”的薄纸条被放到灯下时,连最爱和稀泥的七叔公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误写。”
“这是早早就打算好了!”
“是啊。”
沈照棠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所以我才,今夜正厅里最要紧的,不是谁先哭,也不是谁先喊冤。”
她抬眼,目光从老夫人、沈伯庸、陆云葭脸上一一刮过去。
“是先认清,这厅里到底谁才是真的,谁才是占了旁饶名,坐了旁饶位。”
就在这时,厅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先前更稳,也更沉。
周持衡转头看去,眸色当即一肃,侧身让开。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熟悉身影已经踏进了正厅。
陆惟谦到了。
喜欢出嫁前夜重生,我掀了侯府族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出嫁前夜重生,我掀了侯府族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