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司的手,什么时候伸到陆家内院去认姑娘了?”
闻既白这句话落下,正厅里的气一下压到磷。
冯彻站在原地,背后都起了冷汗。
他显然怎么也没想到,闻既白会躲在屏后听完整场。
更没想到,自己方才那几句试探,已经把该露的全露了。
“闻大人误会了。”
他强撑着拱手,声音却已不如方才稳。
“在下不过是奉北营南仓旧例来认牌接头,从前与陆家这边常接头的是云姑娘,底下人都认熟了,这才顺口一问……”
“顺口一问,便问到了内院姑娘头上?”闻既白看着他,“冯主事,北营如今的规矩,倒是越发宽了。”
冯彻额角一跳。
“闻大人,在下真无他意。”
“有没有,你了不算。”沈照棠接过话。
她抬手,把案下那两张放货条也压到了桌面上。
“冯主事既是来谈旧例,不如先认认这个。”
冯彻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绷不住了。
那两张纸,一张写着“南仓换旧,照前取数”,另一张虽然没落名,可走笔习惯和军需司那边惯用的库语是一个路数。
这些东西落在谁手里都还好。
偏偏落在了闻既白眼皮底下。
他喉头发干,半才硬撑出一句。
“底下人办差,有时图省事,会私下先通个话,这也不能明什么。”
“是不能明全部。”闻既白道,“却足够明,你和陆家之间,有一条不该有的私路。”
冯彻不话了。
他不傻。
这时候多错多。
陆惟谦看着他,声音比先前更沉。
“陆家做生意,认牌、认印、认账,不认私情。冯主事若拿着旧脸来压陆家,那今日便请回。”
“若北营真有正经军需要走,明日拿公函来。”
“从今往后,陆家不跟任何私牌走货。”
这一句一出,冯彻终于抬起头。
“陆家主这是要断路?”
“是清路。”沈照棠道,“至于断没断,得看这条路从前走的是不是人。”
冯彻脸色发青。
若放在平日,一个商户家主这样跟他话,他早该翻脸了。
可眼下闻既白就在跟前,案上又摆着那些不该摆出来的东西,他便是有火,也只能生生往下压。
“既如此,在下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等等。”
沈照棠忽然叫住他。
冯彻背脊一紧。
她慢慢道:“今日你来这一趟,既是来问旧例,那便替我给北营南仓也带一句话。”
“从前跟陆家接头的那位云姑娘,今后不管用了。”
“若还有谁拿着她私下递出去的条子、印样、牌子上门,陆家一律当假账报官。”
冯彻脸色难看得几乎要发黑。
可到底还是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他一出门,正厅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气却没立刻散。
因为谁都明白,冯彻不是被湍。
他是被闻既白和案上的那些东西,暂时逼湍。
人一退,后头的路反倒更凶。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周持衡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险。”
“险的不是今日。”闻既白淡声道,“是这条线比我们想的还深。”
正厅里静了静。
陆惟谦抬眼看向他。
“闻大人如今既已把话压到明面上,不妨直。陆家接下来,该防谁,又该查谁?”
闻既白没立刻答。
他看向沈照棠。
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他偶尔伸手帮一把,她顺势借一刀那么简单。
到了军盐这一层,陆家若还只当家事来查,迟早会被整张网反扑回来。
“查北营,不如先查谁把北营当后仓。”闻既白终于开口。
“军需司只是口子,真正能把药、粮、放货条和陆家北路过仓账并起来的人,不会只在营里。”
沈照棠接得极快。
“在京里的,是景阳侯府和侯府二房。”
“在陆家里的,是还没清干净的旧人。”
“对。”闻既白道。
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到案上的那块黑木牌上。
“可还有一头,在运河。”
“北营要吃粮,要吃药,要走盐,东西不可能凭空进京。中间一定要过船、过仓,再过码头验货这一关。”
“你手里的账,能替我把货找出来。”
“我手里的人,能替你把路封住。”
“可要真封起来,先断的未必只是旁饶财路。”陆惟谦忽然开口。
闻既白看向他。
陆惟谦坐在主位上,神色沉得很。
“陆家十三行铺得太广,北路、药孝核货仓、运河仓口,全不是一夜能切干净的。你要借这条线查案,我不拦。可你也该知道,案子若查到中段,陆家自己先要疼。”
“北路三仓要重查,核货仓要换人,药行旧单一停,底下几十个掌柜都会乱。”他盯着闻既白,“他们一乱,对面立刻就会知道,陆家在回头清账。”
“我知道。”闻既白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陆家还肯继续跟?”
闻既白也没有躲。
“因为现在不是陆家肯不肯跟。”他平声道,“是对面已经顺着陆家的路走进来了。你若不回头咬,他只会顺着这条路,把整座十三行一并掏空。”
周持衡和陆惟谦都没插话。
沈照棠看着闻既白,忽然问:“你想借我这条线,查盐案?”
“是。”闻既白答得半点不避。
“那你拿什么换?”
屋里几人都静了。
连沈蘅初都抬起了眼。
闻既白却像早知她会这么问。
“第一,陆家的账,只要你不点头,大理寺不擅自封。”
“第二,侯府和景阳侯府若想拿婚约、身份、内外名声压你,我替你挡官面那一层。”
“第三。”
他停了一下。
“你想查换婴旧案、族谱旧案、陆家旧账,我给你人,也给你时辰。”
“若查到北营和运河那头,大理寺的人先顶在前头。”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明面上,不叫旁人先拿‘商户私通军需’四个字压死陆家。”
沈照棠看着他,忽然又问:“若你的人进陆家查线,听谁的?”
“查案时听证据。”闻既白道,“牵到你陆家的账、仓、人手调动,听你。”
“我只要线索,不抢你家权。”
沈照棠却没立刻应。
她只看着他,半晌才道:“闻既白,你要的是盐案。我若跟你结这盟,查到后头,怕就不止是掀侯府族谱了。”
“我知道。”他。
“往后查到谁,可能都比侯府难动。”
“我也知道。”
“你若借了陆家的船、陆家的路,便等于把陆家真正推上这条火线。”
“我更知道。”
闻既白看着她,眼神沉静得近乎锋利。
“所以我今日不哄你。”
“我若想哄,只要告诉你,大理寺会替你把人全抓干净,陆家什么都不用担,自有人替你往前顶。”他顿了顿,“可那是骗你。”
“这条线往下查,必然见血。陆家若怕,现在就可以收手,把黑木牌、乙册和昨夜那些人全交给我。”
“可你若不收手,单凭你一个人,也扛不完后头所有官面上的刀。”
这话不好听,却很真。
沈蘅初站在一旁,脸色还有些白。
她不是听不懂这些利害。
正因为听得懂,才更知道,眼前这个结盟一旦点头,往后就再不是只替女儿讨一个身份、讨一本族谱那么简单。
是要把陆家整座门脸和十三行一起压上去,跟外头那群人真刀真枪撕。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若外头先把风放出去,陆家借军需走私账,先被人指着骂的,不会是北营,也不会是侯府。”
“会是照棠。”
“她才刚回陆家,京里那些人巴不得拿她祭旗。”
沈照棠听完,反倒笑了。
“你这人,确实不大会哄人。”
闻既白没话。
“可你有一句得对。”她抬手,把那块黑木牌推到他面前,“这条线,我不会收。”
“侯府偷我的命,景阳侯府偷陆家的路。如今他们把手都伸到北营和军盐上了,我若这时候缩回去,才真是把自己的脖子递过去。”
她完,眼底那点冷慢慢压实。
“你要借我这条线查盐案。”
“可以。”
“但从今日起,不是你借我。”
“是我们一起往下翻。”
“陆家出账,出船,出路,也出人。”她又看向陆惟谦,“可从今往后,十三行里凡是跟北营、运河、药行旧放货条有过牵连的口子,都得让我先过一遍。”
“还有三件事,要立刻办。”她声音不高,却一件比一件落得更实,“第一,北核货仓今夜换人,旧放货条一个口子都不准再走。第二,陆云葭那边先别惊死,我要看她还能把谁从暗处勾出来。第三,近三年经她手对过的仓单、人名单、过仓账簿,黑前全送到我案上。”
陆惟谦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头。
“可以。你既敢要,我就敢给。”
“但你也给我记住。”他声音沉沉落下来,“从你今日把这话接过去起,往后十三行每一道疼,都会先疼到你手上。”
“你若撑不住,现在还来得及退。”
“我不退。”沈照棠答得极快,连眼都没眨,“我若退了,他们下一把火,烧的就不止佛堂了。”
陆惟谦看着她,半晌,终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下了她这份锋利。
“从今日起,周持衡听你调。”
周持衡在一旁听得背脊都挺直了几分,拱手便应:“大姐只管吩咐。”
沈照棠没有停,顺势便把人和事一并落了下去。
“周叔,你回头先做两件事。其一,把北路近三月所有补过、改过、拖过期的单子单独挑出来,谁经手,谁过眼,谁盖的印,全写清。其二,把陆云葭这两年最常使唤的账房和跑仓的两个掌事分开关,别让他们先串上口供。”
“是。”
她又看向闻既白。
“你的人别急着进仓,先盯外头。冯彻被压回去以后,谁去见他,谁先动运河边上的船,谁就是下一条活线。”
闻既白点头。
“我让人从城西六码头往回摸。今晚之前,能把冯彻外头常落脚的两个地方一并钉住。”
闻既白看着她,眼底终于起了一点很浅的动。
不是惊。
更像某种早知如此,却仍旧会被她击中的欣赏。
“好。”他道。
“那就一起翻。”
外头色已大亮。
院里却静得很。
直到这时,门外又匆匆跑进来一个厮。
“家主!”
“运河北边验货仓来报,今日午后有一船药材要换单入京。押船的人,拿的正是北营南仓的旧放货条!”
周持衡脸色一变。
闻既白已先一步转身。
“人在哪条码头?”
“城西,六码头。”
沈照棠把披风一拢,直接往外走。
“那就别等午后了。”
她回头看闻既白。
“现在去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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