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从前替他们拿牌接头的一向是云姑娘,今日怎么换了人?”
这句话一落,院里空气都像冷了一层。
陆云葭原本已经灰白下去的脸,又猛地起了变化。
那不是委屈,也不是惊慌。
更像是被缺场掐住了喉咙。
她想话,嘴唇却抖得厉害。
沈照棠却在这一瞬,彻底明白了闻既白把“军盐”两个字压到她眼前的真正意思。
北营来得这么快,明那块黑木牌和昨夜那本乙册本就是一条线。
一个往里拿账。
一个往外走货。
陆惟谦已经沉着脸站起身。
“人在哪儿?”
“回家主,在外院正厅候着。”那厮忙道,“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姓冯的军需司主事,话很冲,只认牌子和旧人。”
周持衡脸色一变。
“旧人?”
“正是。”厮咽了咽口水,“他一进门便问,云姑娘今日怎么没出来见。”
连沈蘅初都闭了闭眼。
事情翻到这里,北营那头的人已经把她当成了能拿牌接头、能接话、能走漳那一个。
陆云葭还跪在地上,眼里终于真露了怕。
“父亲,我不知道什么冯主事……”
“你不知道,他却知道你。”沈照棠淡声道。
“陆家的内院姑娘,什么时候连北营军需司的人都认全了?这份体面,倒是我今日才见识到。”
陆云葭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接不上。
闻既白起身,抬手合上了案上那本薄册。
“我同你们一道过去。”
陆惟谦看了他一眼。
“闻大人若出面,只怕对方会先缩。”
“不出面,他也会缩。”闻既白道,“区别只在于,是缩回去闭嘴,还是缩着露怯。”
沈照棠看着他,接了下去。
“那便不让他看见你先坐在正堂。”
闻既白抬眼。
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在屏后听。”她道,“我先去见。”
“你?”沈蘅初先出声,声音里满是下意识的不安,“这不是内院吵架,是北营军需司的人。若他当真和外头那条线绑得深,只怕话不会客气。”
“越不客气,越好听出破绽。”
沈照棠把袖口理平,语气很稳。
“他们若真当陆家还是从前那个捏着鼻子认漳陆家,今日便会先露口风。”
陆惟谦沉默片刻,终究点头。
“我坐主位。”
“你坐我右手边。”
他这一句,是对沈照棠的。
不是叫她回避。
是叫她坐在陆家主位旁边,正正经经见人。
沈照棠看了他一眼,没推。
“周叔。”她道,“把那块北营南仓放货牌带上。还有那两张放货条,也一并压在案下。”
周持衡立刻应是。
“那她呢?”沈蘅初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云葭。
陆云葭眼里一下燃起一丝极细的希望。
她几乎本能地想去抓这句话。
“娘,我不去,我就在院里待着,我什么都不……”
“你自然不去。”
沈照棠垂眼看她。
“你若去了,人家反倒不肯真话。”
她完,转头看向门外两个婆子。
“把云姑娘请回屋。门别锁,窗也别封,只把人看住。”
陆云葭一怔。
连周持衡都愣了下。
不锁门?
不封窗?
闻既白却先看懂了,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留着这道缝,不是怕陆云葭跑,是怕她不急。
果然,陆云葭脸上的惊慌只停了片刻,眼底便浮起了另一层更乱的东西。
她听懂了。
沈照棠是故意给她留一口气。
只要她真和外头还有线,这一口气便迟早会变成新的动静。
春桃站在一旁,直到这会儿才真回过味来。
她压低声音:“姑娘是想看她会不会往外递消息?”
“她若递,便明人还没死心。”沈照棠道,“她若不递,反倒明外头那头更沉得住。”
“不管哪一种,对我们都不是坏事。”
“春桃,你留个人守她窗下。”她又淡声补了一句,“送茶送水的脸都记住。谁若借着伺候往她屋里贴,不必拦,先跟。”
“是。”
“走吧。”沈照棠道。
一行人转去外院正厅。
从内院往外院走这一段路,谁都没再话。
月门、抄手游廊、外院石阶,一重一重从脚下过去。
沈照棠却在这一路上,把昨夜到今晨所有线头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周妈妈闯佛堂,要拿真账。
陆云葭袖里藏着半把铜匙,妆楼夹层里又藏着北营南仓放货牌。
景阳侯府递话,北营军需司的人转头上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陆家方便”。
这是有人把陆家当成了仓门,当成了印房,当成了从侯府、景阳侯府往北营和运河送钱送货的一条活路。
正厅里,三个男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黑脸短须,穿着军需司青褐色常服,腰间束带勒得紧,坐姿却大剌剌的,一只手搭在桌边,食指不住敲着桌面。
他脚上那双皂靴边沿还沾着没干的黑泥,不像刚从衙门出来,倒像是先去了仓口、又匆匆赶进陆家。
他身后两个人也不像正经随从,一个袖口沾着浅白盐霜,一个指甲缝里压着药渍。
人分明是从货路上直接扑过来的。
一见陆惟谦进门,他倒是起了身。
可礼数只做了一半,眼神已先越过陆惟谦,往后头扫去。
扫的,不是别人。
正是沈照棠。
“这位便是陆家新认回来的大姐?”他开口,声音粗,带着点压不住的审量。
“在下北营军需司冯彻。”
“听闻陆家这两日家里不太平,原不该这时候上门。只是南仓那边有几笔旧放货条卡着,底下的人都,从前一向是云姑娘来接。今日忽然换了人,在下总得来问一声。”
“去岁冬储,前岁春药,连南仓补的那两回急单,也都是云姑娘一句话便通了。”冯彻又笑了一下,“底下人吃惯了顺手饭,骤然换灶,难免有些不惯。”
沈照棠抬了抬眼。
“冯主事记性倒好。去岁冬储,前岁春药,连哪两回是急单都记得这样清。”
“既记得这么清,不如连公函号也一并报给我听听。”
冯彻嘴角那点笑,顿时僵了半寸。
“商路上对的都是货,谁会专记那些冷号子。”
“哦。”沈照棠点零头,“原来你记不住公函,只记得云姑娘的脸。”
他是问话,听着却更像在掂量,这位新回门的陆家大姐,到底只是个摆设,还是个会掀桌的人。
他不肯先坐,像是在等她先乱。
沈照棠却连看都没多看,径直在陆惟谦右手边坐下,慢条斯理理平袖口,这才重新抬眼。
“冯主事既懂旧例,就该知道,进陆家正厅,先对家主,后谈公事。”她道,“你站着看我,是想替北营先验一验,我够不够资格坐这个位子?”
陆惟谦脸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坐。”
冯彻却没先坐。
他看着沈照棠,忽然笑了笑。
“陆家主,商号里的旧事,在下原本不该多嘴。只是北营那头认人不认名。云姑娘从前办事稳,递条盖印也利落,若忽然换成这位大姐,底下人怕是要重新磨合。”
磨合。
他得轻巧。
可每个字都在,他认的不是陆家公印。
认的是陆云葭这个人。
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棠这才开口。
“冯主事这话,我听明白了。”
她声音不高,落下去却稳。
“你今日不是来问陆家有没有换人。”
“你是来问,陆家往北营那条旧路,还能不能照旧走。”
冯彻眯了眯眼。
“大姐新回来,怕是不知道军里急单耽误不得。陆家若一朝改规矩,误了营里的时辰,谁来担?”
“谁拿公函,谁来担。”沈照棠道,“谁拿私牌上门,谁就别拿陆家替他担。”
冯彻眼神一顿。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刚认回门的大姐,一开口便不跟他绕弯。
“大姐误会了。”他皮笑肉不笑,“在下只是按旧例来问。”
“旧例?”
沈照棠看着他。
“陆家的旧例,是只认公印,不认私脸。什么时候竟成了北营军需司只认云姑娘,不认陆家主?”
“还是,冯主事这些年对的,根本就不是陆家的牌,只是陆云葭那张脸?”
冯彻面上的笑淡了些。
“在下可没这么。”
“可你是这么做的。”
沈照棠抬手,把那块黑木放货牌放到案上。
“冯主事既认旧例,不如先认认这个。”
黑木牌一落下,冯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哪怕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他看见这块牌子的第一反应,不是疑。
是认。
冯彻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往腰间一压,像是想去碰什么,指尖才动,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身后一个随从脚尖悄悄往门边挪了半寸。
周持衡已经无声横过去,把门口堵死。
沈照棠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一点点压平。
“看来冯主事认得。”
冯彻很快稳住神色。
“不过一块旧牌子,南仓里多的是。”
“多的是?”沈照棠道,“那就怪了。既然多的是,冯主事今日怎么亲自跑这一趟?”
冯彻一噎。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句顺口铺出来的旧情分,会被她反手拎住。
照理,一个刚认回门的姑娘,该急着立威、急着压人、急着端架子。
可她偏偏不急着压。
她只追着一句话,往死里问根。
这才最难缠。
陆惟谦也在这时缓缓开口。
“冯主事若是来谈正经放货交接,陆家自然按公事走。若不是,那今日这门,便来错了。”
正厅里气氛一下紧了。
冯彻的手还搭在桌边,指节却已悄悄绷起。
他身后跟来的两个人,也已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
那不是被堵住话时的尴尬。
是事情脱了原来盘算时,想先看退路的本能。
沈照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南仓这回要换的,是药,还是粮?”
冯彻下意识接话。
“自然是——”
话到一半,他猛地收住。
可已经晚了。
因为他方才脱口时,眼里先闪出来的,不是疑。
是防。
沈照棠便笑了。
“看来都不是。”
“若真是正经粮药,你方才那句‘自然是’,原本不该吞回去。”
“那便是要拿药的签,走粮的路,再顺带夹一笔旁的数。”
冯彻脸色彻底沉下去。
“大姐话,当心些。”
“我话一向当心。”沈照棠道,“不当心的,是冯主事。你今日若只想来试陆家的口风,原不该把‘云姑娘’三个字挂在嘴边挂得这样顺。”
“你该当心。”闻既白的声音,忽然从屏后传了出来。
下一瞬,他掀帘而出,立在正厅里。
冯彻一看见他,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半层。
“闻、闻大人……”
闻既白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锋掠过。
“军需司的手,什么时候伸到陆家内院去认姑娘了?”
“还是冯主事这些年在南仓认牌,认到最后,连公私都不分了?”
冯彻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是真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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