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前脚出正厅,后脚便有人把大门口那封文书递到了她手里。
是大理寺外所的验物簿。
封皮上压着红封,里头逐条写着昨夜封存的东西:陆字木牌一枚、绣“惟谦”蓝线腕带一条、银长命锁残半、深青细锦丝两缕、周婆子尸验初录一份、春嬷嬷口供一页。
字不多。
可每一行都像刀。
灰衣随从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闻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沈照棠抬眼。
“她们若急着动,先动的一定是最贴身、也最怕见光的那样东西。”
沈照棠指尖在“银长命锁残半”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她刚要话,春桃便一路跑冲了过来,脸都跑红了。
“姑娘,前院那边闹着要去城南慈安寺给陆夫人压惊,可陆大姐身边有个嬷嬷先偷偷出了角门,雇车往东市去了。奴婢听她跟车夫,去宝和银楼,找周掌柜,修一件贴身旧物。”
春桃喘了口气,又道:“她还特意,别叫人看见,到了银楼后门停。”
沈照棠眼底一冷。
果然坐不住。
昨夜耳坠先露了馅,今早便急着把锁送来修。
“闻既白呢?”
“大人一早进宫递折子了。”灰衣随从道,“临走前留了人给姑娘使唤。”
沈照棠把验物簿合上,塞回袖郑
“够了。”
她转身便走。
春桃愣了一下:“姑娘,我们去哪儿?”
“东剩”沈照棠道,“既然陆大姐急着修旧物,我总得去看看,她修的是哪一样。”
东市向来热闹。
尤其宝和银楼那条街,四面都是绸铺、香铺、首饰铺,贵女命妇来得最多,连街边卖糖画的都比旁处会看人脸色。晌午刚过,日头正盛,街上人却半点不见少。
沈照棠没从正街进去,而是从银楼后巷绕过去,在一处卖团扇的摊前停了脚。
她今日没戴帷帽,只换了身淡青衣裙,发间也只簪一支木钗。越是不打眼,越不容易叫人提前防备。
灰衣随从立在不远处茶摊边,像个寻常看客。
不多时,一辆乌篷车果然悄悄停在后巷口。
先下来的是个眼生嬷嬷,四下张望后,才扶着车里的人出来。
那人帷帽压得很低,可裙角一落地,沈照棠就认出来了。
陆云葭。
她今日换了身更素的月白襦裙,外头披着件深青薄氅。可越是这样,越像是刻意避眼。她下车后没往正门走,而是径直往银楼侧门去。
“陆大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云葭脚步一顿,背脊明显绷了一下。
她回过头。
沈照棠正站在巷口,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街上偶遇熟人。
那嬷嬷脸色先变了:“三姑娘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沈照棠道,“顺手来还样东西。”
她摊开手。
掌心躺着的,正是那只玉珠耳坠。
陆云葭眸底的温软当场褪净,连笑都懒得装了。
“三姑娘当真阴魂不散。”
“比不得陆大姐手快。”沈照棠慢慢往前走,“昨夜耳坠落了,今日锁也想换?”
陆云葭眼神一厉,抬手便去拢领口。
那一下太快。
快得像本能。
沈照棠笑了。
“原来真在脖子上。”
她冷下脸:“你当街拦我,就是为了发疯?”
“我若发疯,就不会只站在这里。”沈照棠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周婆子死前手里攥着半枚银长命锁,锁身上刻着‘长’字,底下是半朵海棠。陆大姐,要不要我当街替你得再细一点?”
陆云葭瞳孔骤缩。
她最怕的事,还是落到了她嘴里。
那嬷嬷忙上前一步,厉声道:“胡袄!我们姑娘哪有什么银锁,你再敢污蔑,休怪我们报官!”
沈照棠抬眼看她,语气反倒更淡。
“报。正好报到大理寺去,让闻少卿把昨夜封存的半枚锁一并带来。”
那嬷嬷一下哑了。
陆云葭知道不能再让她往下,转身就要进银楼。
沈照棠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披风一角。
“急什么?”
布料一扯,陆云葭肩头那件深青薄氅顿时滑开一寸。
领口里一道细细的银链被带了出来。
链头一坠,一枚不大的银长命锁便露在了日光下。
锁身果然是旧的。
中间也是一个“长”字。
下面那朵海棠并不完整,只生着另外半边纹路,边缘还隐约带着一道极细的旧裂。
沈照棠盯着那枚锁,呼吸微沉。
不用再拿半枚来对。
只这一眼,便够了。
陆云葭脸色顷刻发白,一把去捂胸前。
“放手!”
她声音都变了。
周围原本路过的人早被这头动静引得停了脚,见着首饰外露、两个姑娘对峙,更是越围越多。
“这是怎么了?”
“不是陆家的大姐么?”
“另一个像是侯府那位昨夜闹替嫁的三姑娘……”
流言一旦串起来,比火还快。
陆云葭最怕的就是当街失态。
她抬手便朝沈照棠脸上挥去,却被沈照棠一把截住。
两人指尖相碰的那一瞬,沈照棠目光落到她袖口。
深青细锦。
袖口边缘起了极细的一点抽丝,和昨夜周婆子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果然是你。”沈照棠低声道,“连袖口都还没换干净。”
陆云葭呼吸一乱:“你胡什么!”
“我胡?”沈照棠盯着她袖口,“周婆子手里攥出的深青细线,和你今日穿的,是同一色,同一路锦。陆大姐昨夜到底是去问旧事,还是亲自去送人上路?”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杀人?”
“这可不敢乱!”
陆云葭脸色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连袖口一点抽丝都逃不过她的眼。
偏偏就在这时,街口又传来一阵人声。
一辆更宽敞的青漆马车停下,车门一开,沈蘅初扶着嬷嬷的手匆匆下了车。
她原本是去慈安寺还愿,半路却听陆云葭身边的嬷嬷先来了东市,又有人急急回报银楼后巷起了争执,这才改道赶来。
她刚挤开人群,便看见沈照棠拽着陆云葭披风,而陆云葭胸前的银锁露了出来,脸色惨白。
“住手!”
沈蘅初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一把扯开了沈照棠的手。
“放开她!”
这一句不重,却像鞭子抽在沈照棠耳边。
她手指一松,披风自她掌中滑开。
陆云葭立刻平沈蘅初怀里,眼泪来就来。
“母亲……”
她声音发抖,像受了大的委屈。
“我只是想来银楼取回前些日子定的佛珠,谁知三姑娘突然拦住我,非我脖子上的锁和什么死人扯得上关系,还当街扯我衣裳……”
沈蘅初脸色沉得厉害。
侯府厅上那点摇晃,到这里反倒被她压住了。无论真相是什么,当街这一刻,她都得先把人护住。
“三姑娘。”她看向沈照棠,语气比先前重了不少,“你有委屈,可以同我,也可以去大理寺。可你不该当街动她贴身之物。”
沈照棠望着她,一时竟没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幕。
可真等沈蘅初站在自己面前,护住陆云葭,出“你不该动她贴身之物”的时候,她胸口还是像被人生生攥了一把。
前世如此。
今生还是如此。
她永远先护的,都是另一个人。
“夫人既然都看见了。”沈照棠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近乎冷,“那就也看清一点。她脖子上那枚锁,和昨夜周婆子死前攥着的半枚,是一对。”
沈蘅初眉心狠狠一跳。
“你什么?”
“我——”沈照棠一字一句,“你怀里这个女儿,戴着的,可能不是她自己的认物。”
陆云葭哭声一滞,随即更厉害地往沈蘅初怀里缩。
“母亲,她疯了……她就是恨昨夜婚事崩了,恨侯府丢人,所以逮着谁都要撕……”
“陆云葭。”沈照棠盯着她,“你昨夜去柳姨娘屋里问产房,前夜去找周婆子,今日又急着来修锁。你是真当所有人都死了,还是觉得这世上就你一个人会怕?”
沈蘅初抱着陆云葭的手,慢慢收紧。
她听进去了,也看清了。那枚锁不是寻常京式银锁,边角圆润,花纹偏软,确是江南手艺。最要命的是那半朵海棠,她见过。很多年前,陆惟谦拿锁样给她挑,她嫌牡丹太俗、如意太满,最后点的,正是海棠。
念头只一掠,她后背便凉透了。
可这会儿当街围着这么多人,陆云葭又抖成这样,她不可能顺着沈照棠的话,当众把锁摘下来。
就在这时,灰衣随从终于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陆夫人。”他抱拳,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大理寺昨夜已封存周婆子尸身和案中旧锁残半。若陆大姐脖子上的锁当真无碍,不妨交外所一验,也好自证。”
这一句更像往沸油里泼了把火。
沈蘅初眼神陡然冷下去。
“大理寺查案,我自不会拦。”她道,“可我陆家的女儿,不会在大街上被人围观着解贴身认物。若要验,便去该去的地方,当着该当的人验。”
灰衣随从不再多言,退开半步。
这话得也没错。
可陆云葭脸上的白,却已经藏不住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低低了一句:“若真清白,何至于怕成这样……”
声音不大。
却足够扎耳。
陆云葭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眼泪掉得更凶。
她知道,今这道口子已经开了。
就算沈蘅初当众护住她,这条街上的话,也拦不全。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旁人怀疑。
是沈蘅初方才那一瞬的眼神。
陆云葭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蘅初每逢盘陆家大账、看铺子旧契、发觉哪里对不上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她一旦起了疑,绝不会只听哭诉。
更何况这里是东剩半条街都是认得陆家车马、也认得侯府门脸的人,今日这一闹,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从银楼后巷传进各家后宅。
传得越快,她越难把这枚锁重新藏回衣领里。
偏偏就在此时,侯府的人也赶到了。
带头的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一来便尖声道:“三姑娘,老夫人请您立刻回府!当街冲撞陆大姐,侯府的脸都让您丢尽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婆子,显然是来拿饶。
春桃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往前拦。
沈照棠却抬手止住她。
她看着那嬷嬷,又看了眼沈蘅初怀里仍死死捂着锁的陆云葭,忽然笑了一下。
“回府?”
“好啊。”
她把那只耳坠往嬷嬷怀里一抛,声音冷得像冰面裂开。
“不是要问罪么?”
“正好。”
“祠堂前头,有祖宗牌位看着,话也能得更清楚些。”
她今把路堵到这儿,等的本就不是一句认错。
她等的是侯府不敢再躲,只能把这笔烂账搬到祖宗牌位前去算。
只要进了祠堂,今这枚锁、这只耳坠、这条命,就再不是谁三言两语能糊过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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