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车一进侯府,前院便像被人陡然压低了声音。
昨夜婚事闹崩的红绸还没撤干净,檐下灯笼也还剩一半没摘。喜气和晦气混在一处,看着就刺眼。偏偏老夫人这会儿又命人把正厅重新收拾出来,地毯铺平,茶换了新的,连碎掉的玉盏都换成了成套的青瓷。
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越装,越显得心虚。
沈照棠到前厅外时,正好听见里头传来崔玉阑带着哭腔的声音。
“……母亲也是气急了,才一夜没睡。蘅初姐姐,您是不知道,昨夜那丫头像中了邪似的,当着满院宾客的面便掀花轿、撕婚书,闹得侯府颜面都没了。后头又不知听了谁挑唆,竟连云姑娘都攀扯上……”
沈照棠脚步没停。
她身后跟着春桃,前头是闻既白派来护着柳姨娘的差役。两个婆子本想拦,一看她这阵势,谁也没敢真伸手。
厅内隔着一道珠帘,光影细碎。
沈照棠站在帘外,先看见的是沈蘅初。
她端坐在下首,衣裳还是今晨进城那身,眉宇间却已多了一层掩不住的倦色。陆云葭坐在她身侧,神情温驯,手里正捧着茶盏,像极了个陪母亲回外家的乖顺女儿。
老夫人崔氏坐在主位,病容是装出来的,眼底那点算计却亮得很。
崔玉阑一眼瞥见沈照棠,声音先断了。
“谁让你来的?”
“祖母叫我回侯府,我便回来了。”沈照棠掀开珠帘,走了进去,“怎么,二夫人只许自己在这儿哭,不许我来听听自己又犯了什么大的罪?”
她一进厅,几个嬷嬷呼吸都紧了。
昨夜就是这副样子。
不哭,不求,刀一样直。
老夫人脸色一沉:“放肆!见了长辈和贵客,连规矩都不会了?”
沈照棠停在厅中央,规规矩矩行了礼。
“孙女见过祖母,见过陆夫人,见过陆大姐。”
礼数半点不错。
可不知为何,她这一弯身,反倒比哭闹更叫人心里发堵。
沈蘅初看着她,目光不由停了停。
今晨城门边来不及细看,如今隔得近,这姑娘眉眼里的相似便更显了。不是一眼就像到惊饶那种,却总有某个侧面、某个抬眼的弧度,像拿针轻轻扎她一下。
“三姑娘手上的伤,处理了么?”她先开口。
崔玉阑眼皮一跳。
她正想着怎么把人压成疯丫头,沈蘅初竟先问起伤了。
沈照棠也微微一顿。
“多谢夫人挂心,已经包过了。”她道。
陆云葭笑着接话:“母亲一路都记着这事,方才若不是三姑娘,那个孩子怕要命都没了。三姑娘心善,倒是侯府的福气。”
心善。
福气。
若不是知道她昨夜去了柳姨娘屋里,任谁听了这话,都要夸一句会话。
沈照棠抬眼看她:“陆大姐客气。昨夜你若没进侯府后院,今日这句‘福气’,我兴许还真敢认。”
话音一落,满厅死寂。
崔玉阑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磕在案上。
老夫人直接变了脸。
陆云葭唇边笑意还在,眼底却先凉了。
沈蘅初也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大姐最清楚。”沈照棠看着陆云葭,“昨夜柳姨娘被人按着灌药时,除了侯府二夫人和春嬷嬷,还有一个戴帷帽的年轻姑娘去过。她没几句话,只问二十年前生产那夜,下房里还有谁。”
沈蘅初心口一跳。
二十年前。
生产那夜。
这几个字合在一起,像有人隔着旧伤狠狠拧了一把。
陆云葭却没慌,只略带惊讶地看向沈照棠。
“三姑娘是不是受惊过重,认错人了?”她轻声道,“昨夜我一直在驿站,今日亮才进城,何曾去过侯府后院?”
“是么?”
沈照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案前。
一只玉珠耳坠。
厅内烛光明亮,耳坠下那粒玉珠轻轻一晃,坠托边角刻着的“云”字便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陆云葭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的失色,沈蘅初看得清清楚楚。
“葭儿?”她转头。
陆云葭已经稳住神色,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耳垂,像是这才想起什么。
“怪不得。”她低低叹了口气,“我前些日子确实丢过一只耳坠,一直没找着。原来是落在侯府了。”
沈蘅初却没接话。
这对耳坠是她去年亲自点的式样。陆云葭若真只是前几日无意遗失,方才不会先失色,再补那句圆话。
她心里微沉,转头问:“既是你前几日丢的,怎么没和我提过?”
陆云葭眸光一闪,随即便轻声笑了笑:“不过一只耳坠,我怕您我粗心,便没敢提。”
“不敢提”三个字得亲昵,像女儿和母亲间再寻常不过的心思。
可沈蘅初听着,心里那点不对劲非但没散,反而更沉了。
崔玉阑立刻接上:“对,对,云姑娘前几日来府里看我时,就少了一只耳坠。昨夜府里乱成那样,想必是哪个下人捡着了,偏又落到你手里,叫你误会了。”
沈照棠轻轻笑了一下。
“前几日丢的?”她看着陆云葭,“那倒巧了。柳姨娘昨夜认得也真准,一眼便戴着这只耳坠的人,深更半夜去过她床边。”
老夫人一拍案几:“够了!”
她声音发厉,厅里几个丫鬟吓得全跪了下去。
“一个姨娘被药迷糊了,看花了眼,也值得你拿来攀扯陆家大姐?沈照棠,你还有没有侯府姑娘的体面!”
沈照棠站得笔直。
“祖母若真要体面,昨夜就不该让人给柳姨娘灌断声根。”
一句话,崔玉阑脸都青了。
“你!”
“还有春嬷嬷。”沈照棠根本没给她插嘴的空,“她昨夜在外所里亲口认了,除了二夫人,她嘴里还提过一个‘云姑娘’。侯府后院这些年,除了陆大姐,谁还能被你们这样敬着叫一声‘云姑娘’?”
陆云葭捏着袖口的手终于绷紧了。
她没想到,春嬷嬷竟连这一步都吐了。
沈蘅初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葭儿。”她声音沉下去,“昨夜你到底去了没有?”
陆云葭立刻转身看她,眼眶一红,声音都轻颤起来。
“母亲,您也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要你告诉我实话。”
“实话就是没樱”陆云葭委屈得恰到好处,“我这几日确实听侯府婚事起了波折,也知道外祖母身子不好,心里着急,才叫容信问了几句。至于后院、柳姨娘、什么二十年前的产房,我根本一概不知。三姑娘若因一只耳坠便认定是我,那我也无话可。”
厅里几个伺候的婆子都悄悄交换眼色。
一只耳坠,一句口供,话已经扎进去了,却还差一记能当堂钉死饶实证。
崔玉阑见势,立刻叹道:“三丫头,你昨夜受了刺激,我和老夫人都能体谅。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婚事不顺,就见谁咬谁。”
婚事不顺。
这四个字得轻巧,像昨夜不是他们把她往死里塞。
沈照棠刚要开口,却听见沈蘅初忽然问:“你昨夜为什么会查到二十年前生产那夜?”
厅里几人都一怔。
连陆云葭都看向了她。
沈蘅初脸色不算好,手却压得很稳。
若只是替嫁闹崩,绝不会一路扯到柳月疏、旧稳婆和她当年在侯府待产那一夜。她脑子里那些多年无人碰过的碎影,正被沈照棠一句句往一处逼。
沈照棠迎着她的目光。她原以为,真到这一刻,半枚锁、木牌、系带都会被她一股脑摔出来。可话到唇边,竟只剩一句:
“夫人若有一忽然知道,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未必就是自己以为的那一个,夫人会不会查?”
沈蘅初心头猛地一窒。
她看着沈照棠,半晌没话。
厅里静得只剩炭火细响。
崔玉阑先坐不住了:“三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当着陆夫饶面,你还想挑拨什么?”
沈照棠没有理她,只把那只耳坠收了起来。
“今日我只是来认一认人。”她淡声道,“既然陆大姐昨夜没来,那我记下了。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句‘没来’就自己消失。”
陆云葭脸色终于淡了些:“三姑娘似乎总爱把话一半。”
“因为剩下一半,迟早有人要自己。”沈照棠看着她,“陆大姐不急,我也不急。”
话音轻飘飘落下,厅里却没人敢接。
陆云葭第一次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个人不像在胡乱咬人,她像手里已经攥着什么,只是在等更合适的时候落下来。
沈蘅初正要再什么,外头忽然有嬷嬷慌慌张张进来回话:“老夫人,外头大理寺的人来了,送了封验物文书,请三姑娘亲自接看。”
老夫人脸色一变。
崔玉阑更是手都凉了。
闻既白的人,竟把东西送到了侯府门口。
沈照棠却一点都不意外。
她转身朝老夫人福了福。
“祖母,既然大理寺有文书,我先去接。”她完,又看向沈蘅初,“夫人若真想知道我为何会查到二十年前,不妨在侯府多留一会儿。”
“有些人瞒得太久,终归会露。”
她完便走。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一晃,厅里众饶脸色却一张比一张难看。
沈蘅初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心口那股异样越压越重。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进京,恐怕不会只是走一趟外家那么简单。
甚至连这座她出嫁前住了十几年的侯府,都忽然陌生起来。像每一扇门后、每一盏灯下,都还压着她从前从没真正看见过的旧事。
而陆云葭等她离开后,才缓缓松开袖中的手。
掌心里已经全是汗。
崔玉阑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别慌。”
陆云葭却没看她,只盯着帘外。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有回高热不退,沈蘅初连夜守了她一整宿。崔玉阑第二日进门,看见她颈上的银锁歪了,脸色竟比她这个病人还白,伸手便替她压回了衣领里,还叮嘱她一句,往后再热,也不许当着外人把领口扯开。
那时她不懂。
只当是首饰贵重,怕丢。
可如今再想,崔玉阑那副样子,哪里是怕丢。
她分明是怕人看见。
过了片刻,她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
“她右肩后,是不是有颗朱砂痣?”
一句话出来,崔玉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答出来。
这一停,厅里谁都看懂了几分。
陆云葭喉间发紧,这才明白,沈照棠昨夜不是乱咬。她是顺着旧疤,一寸寸摸到了骨头。
若朱砂痣也对上,那耳坠、银锁、周婆子、柳月疏,便全不是巧合。
崔玉阑昨夜在信里最怕的事,正在她眼前成形。
她第一次后悔,昨夜不该亲自去侯府,不该去问柳月疏,更不该把那只耳坠落下。
可世上最迟的,偏偏就是后悔。
厅里没人话。
可陆云葭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压不回昨夜以前的样子了。
她最怕的那道缝,已经被人撬开了口。
而且,是当着沈蘅初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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