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后院的路不算长。
可沈照棠一路走着,耳边却像同时响着两种声音。
一种是今夜前院的唢呐锣鼓。
一种是前世柳姨娘被抬走时,草席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她脚下越走越快,后头几个跟着的嬷嬷几乎都要追不上。快到偏房门口时,她便闻见了一股不该出现在治咳药里的涩苦气。
门扇掩着。
里头有人压着声:“按住!”
紧跟着,是一声被堵在喉间的呛咳。
沈照棠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
她连门都没推,手里那支金簪便先一步掷了出去。
“当”地一响。
金簪擦着那婆子的手背撞上药碗边缘,滚烫药汁泼了半桌,剩下半盏也跟着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屋里几个婆子全吓懵了。
偏房里的情景,比沈照棠记得的还要刺眼。
柳月疏被按在床边,头发散着,领口歪斜,脖颈上新添的掐痕红得扎眼。她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床柱,另一只手却被婆子按住,嘴边残着药迹,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还活着。
这一瞬,沈照棠胸口那口气才勉强落下来一半。
“姑娘……”
柳月疏抬起头,看见她时先是一怔,随即像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
嗓子还没坏。
来得及。
沈照棠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床边那个婆子,扶住柳月疏。
“谁准你们动她的?”
“三姑娘?”那婆子先惊后怒,“这是二夫饶吩咐,柳姨娘病得厉害,奴婢们正给她喂药——”
“喂药?”
沈照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褐色药汁。
那味道又涩又冲,根本不是正经止咳方子。
她忽然弯腰,捡起一片沾着药的碎瓷,指腹一按,药汁便染上了她的掌心。
“喂药,需要四个人按着她?”
“喂药,需要捂她的嘴?”
“喂药,非得挑在我出嫁、前院最热闹的时候,关上门来喂?”
那两个动手的婆子脸一白。
另一个端药的还想硬撑:“柳姨娘咳得急,又胡言乱语,奴婢们也是怕她冲撞喜事……”
“怕她冲撞喜事,还是怕她开口?”
沈照棠抬眼看过去。
她声音不算高,可那里面压着的东西太硬,硬得那婆子后背都发凉。
“姑娘……”柳月疏抓着她袖子,指尖冰得厉害,“别管我,快回前头去……她们不会叫你好过的……”
“我知道。”
沈照棠扶稳她,声音反倒轻了些。
“所以我更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门外脚步一乱。
崔玉阑已经快步进了屋。
她目光先扫到地上的药碗,再扫到柳月疏脖子上的红痕,眼神顿时阴了一瞬。可那阴意只是一闪,很快便又被她压了下去。
“棠姐儿,你闹够没有?”
“柳姨娘是咳疾犯了,我叫人喂她喝药,你倒好,一身嫁衣冲来后院打砸,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
沈照棠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片碎瓷。
“二夫人若真想讲样子,不如先讲讲,为何她喝药时要把门掩着,窗关着,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许进?”
崔玉阑眸色一沉。
“再讲讲,这药里添的是什么。是给咳疾压惊的,还是叫人从此再开不了口的?”
“放肆!”
崔玉阑厉声打断她。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疯话?”
“是不是疯话,拿去验一验便知道。”
沈照棠着,把掌心那片碎瓷攥得更紧,锋利边缘一下划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转眼便滴上了嫁衣。
这一抹红比嫁衣上的绣纹更刺眼。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崔玉阑也没想到她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声音都变了:“你做什么?”
“留证。”
沈照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神情竟平静得有些吓人。
“这药、这血、这屋里四个人按着柳姨娘的样子,我都要带出去给人看。”
“谁敢拦我,我就叫谁把这身嫁衣上的血,再添几道。”
她话得很平,可那几个婆子看着她手里那片碎瓷,竟真一时不敢上前。
崔玉阑压着怒意:“你以为闹到前头去,就能替她讨回什么?”
“先讨她一条命。”
沈照棠扶住柳月疏,低声道:“姨娘,起来,跟我出去。”
柳月疏眼圈发红,急得直摇头。
“姑娘,别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
沈照棠扶着她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是为了我们今夜都别再死一次。”
柳月疏怔了一下。
她听不懂后半句,却听懂了那股豁出去的劲。
她不再挣,只反手抓紧了沈照棠的手臂。
崔玉阑见势不对,终于撕下了最后那层面皮。
“拦住她!”
几个婆子硬着头皮扑上来。
沈照棠反手拔下门闩,横在身前。
“谁碰一下试试。”
她右手还在流血,握门闩时连腕骨都在发抖,可人却站得极稳。
“我今夜穿着这身嫁衣出的门。若我死在后院,或是少了块皮肉,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庆安侯府是怎么送女出阁的。”
这话比门闩更重。
崔玉阑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当然想把人按回去,可她更怕事情彻底闹到前院。
眼下这死丫头像疯了,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还敢做什么。
“沈照棠。”
崔玉阑眼里怨毒几乎压不住。
“你今日坏了侯府和景阳侯府的婚事,明日别你,连她也不会有活路。”
“那也得先过了今夜。”
沈照棠扶着柳月疏,半步不让。
“至少今夜,她得跟我走出去。”
完,她把门闩往旁边一拨,扶着柳月疏便往外走。
几个婆子追到门口,正对上她回头那一眼,脚下都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她已经把人带出了偏院。
夜风一吹,柳月疏又咳了起来,咳得直不起腰。沈照棠咬着牙,把她大半身重量压到自己肩上,一步步往前院拖。
血从她掌心一路滴下去,在石板上拖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痕。
后头早乱成了一团。
“快去报老夫人!”
“三姑娘疯了!”
“拦住她,别叫她往前头去!”
沈照棠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知道前头有灯,有客,有景阳侯府的人。
只要把这药、这血、柳姨娘身上的伤全摆到人前,侯府今晚就别想再轻飘飘盖过去。
前世他们仗着她能忍,仗着柳姨娘身份低,才敢做得那么干净。
这一世,她偏要把最脏的东西翻到最亮的地方。
“姑娘……”柳月疏声音发颤,“别去前头,会毁了你……”
“我若还顾着名声,才是真毁了。”
这句话落下,柳月疏忽然不再劝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借着沈照棠的力道勉强站稳些。
“好。”
“姑娘要去,我陪你去。”
穿过回廊,前院的灯火和人声一下撞了过来。
垂花门外,那顶八抬喜轿正停在原地,轿帘上的金丝流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迎亲婆子、厮、侯府旁支女眷,站了满满一院子。
众人一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齐齐失了声。
一个迎亲婆子先惊呼出来:“新娘子这——”
话没完,沈照棠已经抬脚踹翻了轿前脚凳。
“砰”的一声。
脚凳翻出去老远。
满院静得针落可闻。
下一瞬,惊声四起。
“这、这是怎么了?”
“柳姨娘怎么被折腾成这样?”
“三姑娘手上都是血!”
崔氏和崔玉阑一前一后追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照棠!”崔氏拄着拐,厉声喝道,“你给我跪下!”
沈照棠却连看都没先看她。
她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摊开掌心,露出那片还沾着药汁的碎瓷。
“诸位今日既来吃侯府的喜酒,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柳姨娘是我的养母。方才我临上轿前,侯府在后院关门闭窗,四个人按着她灌药。若那真是治病的药,为何怕我看见?若那药当真无害,又为何我一进去,她们先捂的不是药碗,而是柳姨娘的嘴?”
院里顿时哗然。
喜乐断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而就在那片嗡声里,一道冷淡男声自廊下传来:
“把药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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