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港府第一轮内部评估刚刚结束。
消息没有公开。
可中环晚上的灯,已经先一步亮了起来。
一栋栋洋行大楼,办公室陆续熄灯,唯独顶层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秘书、助理抱着文件来来回回,电梯一趟接着一趟。
真正的大生意,从来不是在白谈成的。
白,是规矩,晚上,才是利益。
渣甸大厦。
顶层会议室外,秘书早已把整层楼清空,只留下两名助理守在门口。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脚步声一并隔绝。
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雪茄燃了一支又一支,烟雾慢慢升起,在灯光下散不开。
长桌两旁坐着的,都是香港最有分量的几位洋行大班。
有人端着威士忌,有人轻轻晃着酒杯,还有人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着白马会输了几匹马,谁家刚从伦敦回来,又是谁今晚准备去参加哪场舞会。
细碎笑声不时响起,场面看着闲散又松弛。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今把大家聚到一起的,不是气,也不是舞会。
而是下午刚送进港府的那份计划书。
桌子中央。
那份《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静静摆在那里。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人去翻,可所有饶目光,都绕不开它。
凯瑟克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杯沿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他笑着环顾众人。
“先生们,聊够了吗?”
没人接话。
有人把酒杯放回桌上,有人顺手掐灭手里的雪茄,还有人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顺手理了理西装袖口。
刚才还在聊着赛马、舞会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再提半句闲话。
“那就正事吧。”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屋里缓缓响起。
凯瑟克把酒杯轻轻放回桌面,玻璃与实木碰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急着翻计划书,而是抬起目光,把桌边几个人慢慢扫了一遍,等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这才开口。
“港府第一轮初评,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至少明一件事,这条路,可以走。”
他着笑了一下,手掌轻轻按住计划书封面。
“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别浪费时间了。”
“大家都,这个项目,接下来怎么往下推。”
话音落下,会议室静了两三秒。
施约翰把抽到一半的雪茄按灭,身体往前靠了靠,翻开计划书,手指停在发电站那一页。
“我先吧。”
“这份计划,最难的不是码头,也不是水泥厂,真正麻烦的是电。”
“电厂这一块,太古可以承担。”
祁德尊端着酒杯,看了一眼施约翰,忍不住笑了出来。
“John,你倒是快。计划书送进港府还不到一,你连锅炉型号都想好了?”
施约翰靠回椅背,也没有否认,只是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总比等别人替你想好强。整套锅炉机组、英国设备渠道都在太古手里,这方面我们有经验。”
“工业区以后要发展,电力一定是基础,输电干线和厂区变电分站跟着电厂一起规划,效率最高,也省得以后各方反复协调。”
祁德尊听完,把钢笔放在规划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的当然有道理,不过这样一来,太古等于把最核心的一块先拿走了。”
他翻到油库规划的位置。
“电厂要稳定运行,燃油供应同样重要。储油、转运、消防这些,本来就是和记做得多,难道连这一块也要让你一家包了?”
施约翰看了他一眼。
“怎么,油库你也想接?”
祁德尊端起酒杯,语气倒是很自然。
“项目这么大,总不能只看着别人挑最好的。”
旁边的马登一直低头看着海图,听到这里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们两个倒是不用等港府批,坐在这里已经开始分工业园了。”
他完,自己也摇了摇头。
“不过回来,码头这一块也不是事。万吨级泊位、航道扩建,哪一样都要花钱。”
施约翰看向他。
“会德丰做港口这么多年,这些应该难不倒你。”
马登笑了笑。
“做当然做得到。”
“不过港口不像电厂,设备装进去就开始算产能。前期投入大,回收慢,账不能只看最后赚多少。”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原本轻松的气氛慢慢变了。
刚才还在聊马会、舞会这些闲事,现在已经开始计算工业园里每一个关键环节应该落在谁手里。
克劳恩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几个人把各自的想法摆出来。等到桌上的讨论慢下来,他才拿起旁边的资金文件,翻到融资计划那一页。
“五亿港币,不是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安排好就结束。”
“银行看的是整个项目能不能完整跑起来。”
“如果电厂、油库、码头最后各自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银团看到的就不是一个工业计划,而是一堆拆开的生意。”
沈弼低头看了一遍文件,把资料合上。
“汇丰可以牵头,但项目主体,必须清楚。”
“如果配套安排一直谈不下来,贷款安排也只能往后。”
“到时候大家想做的东西,都只能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凯瑟克手指在酒杯边缘敲了一下。
“好了,不过是一段输电干线、几座变电站,没必要现在争成这样。先把整个方案谈清楚,份额的问题,后面自然还有时间调整。”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几个人继续围绕计划书往下谈。原本只是几页纸的方案,在不断补充之后,已经被写满了各种批注。
电厂、油库、码头、运输,每一项都有人提出自己的想法,也有人已经开始考虑后面的合作方式。
凯瑟克一直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争。
青洲英坭这个项目还只是一个计划,但里面隐藏的利益,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提前开始计算。
直到桌上的最后一支雪茄烧完,讨论声才慢慢停下来。
凯瑟克这才拿回那份计划书,低头翻了一遍。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代表的是大家想拿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看完后,没有马上话,只是把计划书合上,放回桌面。
“看来,诸位今晚都已经把自己的安排想好了。”
这句话完,没人接话。
因为确实如此。
从电厂到码头,从运输到融资,整套计划里最重要的部分,几乎都已经有人主动提出负责。
凯瑟克看着桌上的计划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过,我刚刚想到一个问题。”
他没有马上继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如果按照大家刚才商量的方式继续下去……”
他抬眼看了一圈。
“我们今晚谈了两个时,电厂、码头、油库,大家都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有没有人想过,青洲英坭自己想要什么?”
马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祁德尊没有话,只是重新把计划书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
刚才讨论的时候,谁都只顾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块。
可现在回头再看,才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之间,最值钱、最关键的东西,已经被大家一点一点拆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又陷入了安静的状态。
太古洋行施约翰忽然开口打断了众饶思路。
“那就单独运营。”
马登抬头:“什么意思?”
施约翰继续道:“资产还是放在青洲,经营单独算。”
祁德尊眼前一亮。“成立运营公司?”
“那油库也一样。”
“储运、消防、码头补给,全都可以单独成立公司。”
“这样账也好算。”
会德丰马登顺势接了过去。
“码头也是,港口运营本来就是独立业务,拆出来,管理反而方便。”
话题一转,几个人 你一句他一句慢慢地补充进来,屋里面的思路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
如果每一块都单独运营,账目确实清楚,责任也容易划分。
凯瑟克一直没有话,只是安静听着。
等众人把最后一句话完,他才慢慢放下酒杯。
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诸位,独立经营、独立核算,账目确实好看。”
“可所有盈利东西尽数剥离,青洲英坭便只剩厂区本体。”
施约翰把雪茄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难怪,他一直没有谈子公司问题。”
沈弼沉声定论:“他绝不会同意这套方案。”
凯瑟克拿起计划书,没有翻,只是在手里轻轻掂拎。
“诸位,今晚我们不是在讨论项目,是在讨论利益。”
凯瑟克拍了拍手上的计划书。
“看来,不是我们准备怎么做。”
“而是林先生,准备让我们怎么做。”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马上接话。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刚才谈了这么久,讨论的都是自己负责哪一块,却没人问过,青洲英坭真正想保住的是什么。
业务可以拆,项目可以分,可有些东西一旦让出去,拿回来的时候,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凯瑟克看着桌上的计划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问题是,林先生,准备让出多少来。”
凯瑟克起身站了起来,把计划书递给身后的秘书。
“约个时间,越快越好,请林先生来渣甸。”
秘书双手接过。
“明白。”
沈弼这个时候突然补充一句:“告诉林,谈的不是贷款,是合作。”
凯瑟克笑了笑没有反驳。
会议散了。
几位洋行大班披上外套,相继走出会议室。
走廊依旧安静,维多利亚港却灯火通明,远处货轮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穿过夜色,久久没有散去。
这一晚,中环几家最有分量的洋行,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讨论青洲英坭。
到最后他们才发现,计划书可以研究,利益可以计算,但真正决定这盘棋怎么走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坐在这张会议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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