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经过前一站时,林野提前守在了行李车门口。
列车刚停稳,跟车的行李员已经戴上棉帽,夹着交接本往下跳。林野跟在后面,脚刚落地,顾长河从车门里扔下一句。
“慢点。东西昨晚没跑,今也不会长腿。”
前站行李房在站台北头。两个人过去时,木箱还靠在墙根,麻绳上结着白霜。提手旁边那块红布露在外头,一眼就能看见。
林野没急着伸手,先蹲下数了数右边的钉子五排。
红布根上还有两道发白的针脚。木板缝里塞着一角旧报纸,跟宋巧云昨晚的一样。
跟车行李员看了半。
“昨认错的时候挺痛快,今怎么不吭声了?”
“多看一眼,省得新郎官又堵车门。”
林野拨开麻绳,才发现箱子左下角掉了一块木头。裂口是新的,木刺还没被灰磨黑。
他刚拿起钉锤,前站行李员伸手按住了。
“先清楚。箱子送来时,角已经这样了。你们现在拆,里头要是坏了,不能算到我头上。”
跟车行李员的脸沉了下来。
“东西卸错在你们站,还怕人找你?”
“卸错我认,谁磕坏的我没看见。你把箱子抬走,旅客回头找来,我拿什么?”
站台那边已经有人喊装车。林野看了看裂口,把交接本翻到空白处,递了过去。
“你把接到箱子时看见的样子写上。我俩也签。现在撬一块板,看一眼机头。真磕坏了,到了下一站,我陪你们跟旅客。”
前站行李员没接本子。
那人盯了他一眼,又朝站台上的列车看了看,夺过铅笔,把箱角的破损写在纸上。跟车行李员先签,随后把笔塞给林野。
“昨记错箱子也有你,别光让我担。”
“少不了我。”
三个人拆下一块挡板。旧报纸还垫在机头底下,黑色漆面上没见新磕痕。林野扶住手轮转了半圈,针杆跟着落下,又稳稳抬了起来。
前站行李员松了口气。
“赶紧抬走。它在这儿多放一宿,我都不敢靠墙坐。”
装车前,林野把红布从麻绳底下理出来。木箱抬进行李车,他又跟进去看了两回。
第三回掀帘子时,行李员正靠着麻袋喝水。
“再看收钱了。”
“收多少?”
“一个窝头。”
“先欠着,发工资还你。”
“工资还没影,你倒先欠上了。”
林野笑骂一句,放下帘子回了七号车厢。
郭大勇和宋巧云下车的站很快到了。
列车还没停稳,林野已经从车窗里看见了他们。宋巧云站在最前面,郭大勇领着两个亲戚守在后头。
木箱抬到站台上,郭大勇迎了过来。他嘴都张开了,先看见提手上的红布,准备好的话卡在嗓子眼。
“真是我家的?”
宋巧云从他身边绕过去,蹲下先数钉子,又摸了摸红布,随后指着掉角的地方问林野。
“里面看过没有?”
“开过一块板,机头没磕。你自己再看看。”
郭大勇刚抡起羊角锤,宋巧云一把夺了过去。
“你轻点。昨认箱子认不明白,今别再把真的拆坏了。”
旁边接站的人笑出了声。郭大勇蹲在那里,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替她按住了木箱。
挡板撬开,宋巧云拿掉旧报纸,握住手轮转了两圈。针杆上下走得顺畅,她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把报纸垫回去。
“没坏。”
郭大勇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林野。
“兄弟,昨我话冲零。今这事……”
林野朝跟车行李员那边抬了抬手。
“电话是顾师傅打的,箱子也是两边行李房交回来的。我就跟着认了认,第二回总算没认错。”
跟车行李员本来躲在后面,听见这话,搓了搓冻红的手。
“我也有责任。昨那根绳,我忙乱里没看住。”
郭大勇想了半,把羊角锤塞给亲戚。
“酒席照办。等机器安好,我给你们送喜糖。”
宋巧云扶着挡板,头也没抬。
“先把堵车门的毛病改了。”
站台上笑成一片,郭大勇的耳根又红了。
宋巧云在收条上签了名字,又把郭大勇拽过来,让他看清箱角的破损。两个人抬着木箱往站外走,那块红布在麻绳边晃了几下,很快没进接站的人群。
列车开动,林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昨晚那七分钟还记在本子上,木箱也掉了一角,好在宋巧云进门时,不用抱着一张托运票跟人解释陪嫁去了哪儿。
顾长河从后面过来,抽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随车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他从大衣里又掏出一本薄些的,塞到林野怀里。
“七号车厢,后半程你看。”
林野捏着本子没动。
“您不在七号?”
“我去前面。你连我都找不着,这三十也不用跟了。”
顾长河走到连接门边,又回了一下头。
“旅客有事先顾人。箱子长得再像,也别替人家认第二回。”
林野翻开本子。第一页空着,右上角已经写了9527次和七号车厢。他刚落下自己的名字,孟春梅从前面过来了。
她抽走本子看了一眼。
“老顾给你的?”
“刚给。”
孟春梅把本子拍回他手里。
“那就把七号看住。真压不住,去前面喊人。肩膀才好,少拿自己顶。”
她去查下一节车厢。林野刚把本子夹进大衣,一个老太太把两只包放到了他脚边。
“同志,搭把手。”
林野先把挡在门边的脸盆挪开,这才提起其中一只包。
9527次快进江城站时,七号车厢又有人把脸盆横在了过道中间。林野挤过去把人叫醒,看着对方把脸盆塞回座位底下,才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
下车后,他把本子往大衣里一塞。刚走出几步,车队会计便从窗口里叫住了他。
“林野,过来签个字。”
工资登记册推到窗台上,跟车补助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数。
林野握着笔,看了好一会儿。
会计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后面还排着人。你把钱看出花来,我也不能多发。”
林野这才签下名字。
“下月跟工资一起发。字再写大点,省得财务认不出来。”
林野补了最后一笔,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下一回从江城发车,顾长河在七号车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林野把堵门的行李筐挪开,他转身去了前面。
一路到了北安方向的终点站,顾长河没有再回来。
车头刚换过方向,站台后面便推来一节旧客车,慢慢接在列尾。孟春梅隔着半条站台喊他。
“七号交给老顾,你去后面。”
新挂车厢前,几十名青年挤在一起。被褥、脸盆和木箱堆了一地,列车员踩着踏板催了两遍,最前面的高个青年仍没动。
他手里攥着一张折过好几次的介绍信。身后的人都在看他,竟也没有一个往车上走。
林野刚到门边,高个青年把介绍信收进棉袄。
“我不上。”
后面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他不上,我们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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