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云手里那截红布不长,边上还粘着铁锈。
郭大勇把旁边的错箱往林野面前一推。
“你再认一遍。”
箱子擦着站台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林野蹲下来,把右侧的钉子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四排。
宋巧云家的箱子有五排。
提手旁边也找不到缝过红布的针眼。
林野站起身。
“这箱子不是你的。”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的。”
“刚才是我看错了。你想讹铁路,也是我的错了。”
接亲的人全在附近,郭大勇脸上挂不住,手里的托运票被捏成了一团。
“你认错了,我那一百多块钱就回来了?”
“回不来。”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找它在哪儿。”
郭大勇指着行李车:“我刚才信你一次,你让我认个别人家的箱子。现在还让我信?”
车门旁又挤过来几个人。
站台值班员拿着卷起的旗子走到孟春梅面前,低声提醒已经过了发车时间。孟春梅看了眼站台钟,又回头看向堵在车门前的郭家亲戚。
郭大勇往门口一站。
“机器没个准信,今谁也别走。”
宋巧云扯住他的袖子。
“你先让开,酒席晚上就办。没有缝纫机,你让我怎么把你接回去?”
“人都在这儿,你先找机器。”
郭大勇抬手指向林野。
林野没再劝他让路,转身把错箱拖到车门边。
林野把行李签拽到行李员眼前。
“这根绳是谁重新捆的?”
行李员刚才还在翻找其他箱子,听见这句,手里的麻绳停在半空。
“每经手那么多件,我哪记得。”
“这道口子是刚割的。”
“割绳子有什么稀奇。缠住了不割,解开容易车晚点。”
郭大勇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行李员的胳膊。
“上一站是不是你割的?”
行李员将手往回抽。
“松开!我了记不清。”
“我媳妇的缝纫机让你们卸没了,你跟我记不清?”
郭大勇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宋巧云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
“你把人打跑了,谁告诉咱们箱子去哪儿?”
“他根本不肯。”
“那你让他想想。”
郭大勇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
行李员揉了揉胳膊,转身想走。林野伸脚挡住错箱,没有拦人,只把那截红布放到箱盖上。
“我不问谁卸错了。你就这根绳怎么断的。”
行李员看了一眼红布,没有靠近。
“想不起来。”
林野把行李签从绳结里抽出来,又照着原来的位置系了一遍。绳子太短,牌子刚挂住就歪到另一边。
“这一根不像原来拴牌子的。”
行李员的目光跟着那只歪掉的牌子转了一下。
林野把箱子往车门里推了半尺。
“上一站,两只箱子是不是靠在一起?”
行李员没出声。
“绳子缠上了?”
“好像是。”
“你割了哪一根?”
“我哪能记得那么细。”
“那你怎么把牌子系回去的?”
行李员嘴唇动了动,抬手比了一下箱子的位置。
“外面有人催,两个箱子又挨得紧。我割开一根,把掉下来的牌子系到旁边提手上了。”
林野指着错箱。
“系的是这个?”
行李员看着那道新绳结,手掌在棉裤上擦了两下。
“可能是。”
郭大勇又要开口,宋巧云抢在前面问:
“另一只箱子呢?”
行李员朝车门外看去。
“靠门那只,让装卸工抬下去了。”
宋巧云把红布攥进手心。
“靠门那只就是我的。”
站台值班员再次走到孟春梅身边。
“晚四分钟了,后面的车快进线了。”
孟春梅把手表从袖口里露出来。
“再等三分钟。”
“孟车长,调度那边我怎么回?”
“三分钟后发车。多出来的时间写我这趟车上。”
值班员没有点头,也没离开。他把旗子夹在腋下,站到车门边盯着表。
顾长河拿过行李员记下的前站名称,转身往值班室走。
“我打电话。”
郭大勇跟了两步。
“我也去。”
“里面就一部电话。”
顾长河没有拦他,只让他站在门口。
林野留在车门边。几名旅客从车窗里探头往外看,有人催着发车,也有人问缝纫机到底找没找到。
郭大勇的亲戚越聚越多,车门又被堵住。
林野把随车记录摊在错箱上,借行李员的笔写下车次和自己的名字。
郭大勇从值班室门口回过头。
“你写这个干什么?”
“机器找不到,你拿这个找我。”
“我找你能换回机器?”
“换不回来。”
“那我不要。”
郭大勇把记录推了回去。
宋巧云却伸手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到林野怀里。
“先等电话。”
值班室里响起一阵摇电话机的声音。
第一次没接通。
顾长河连续叫了两遍前站,话筒里仍旧只有杂音。郭大勇站在门外,脚尖已经碰到门槛,恨不得顺着电话线钻过去。
站台钟又走了一格。
宋巧云怀里的被面慢慢滑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扶,接亲的妇女赶紧替她托住。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
顾长河抓起话筒。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线路里的沙沙声。
“去北头行李房门边看看木箱提手上有红布,右边五排钉子。”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随后传来木头拖过地面的声音。
郭大勇往门里挤了半步。
顾长河按住话筒,回头看向宋巧云。
“箱子里装的是整机?”
“整机,机头下面垫着旧报纸。”
顾长河把话递了过去。
隔了片刻,听筒里传来一句带着杂音的喊声:“有红布!右边也是五排钉子!”
宋巧云手指一松,那截红布差点掉到地上。
郭大勇一把抓住门框。
“让他们送回来。”
顾长河放下话筒。
“现在没有回程车。”
“那我过去取。”
“你靠两条腿追火车?”
“我坐别的车。”
本站行李员拿过郭大勇的托运票,在背面写下姓名和明的班次。
“明9527次回程经过前站,我跟车组交接。箱子到了,我在行李房等你。”
郭大勇没有伸手。
“再送错呢?”
“我亲自接。”
宋巧云从行李员手里拿过托运票,先看了一遍背面的姓名,又收进贴身口袋。
郭大勇急了。
“机器还没回来。”
“它在前站。”
“今晚酒席怎么办?”
“正常举校”
宋巧云把红花被面抱紧。
“我娘陪送的是缝纫机,又不是让你拿机器娶媳妇。”
旁边接亲的亲戚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郭大勇耳根发红,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宋巧云已经拉住他的袖子,带着他离开车门。
站台值班员展开信号旗时,手表上的分针刚好走满第七格。
列车缓缓启动,林野站在车门旁。
顾长河从值班室出来,把随车记录塞进他怀里。
“刚才看错的箱子,记上。”
林野接过本子。
顾长河踩上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回程,那台缝纫机你自己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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