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这种地方，最知道什么叫人来人往不认旧。
第二日一早，裴砚书先去了礼房报到。
京里规矩多，举子一到，先得把名帖和路引过上一遍。沈知微原本想同去，裴砚书却只道：“你先去京西。若那边真有旧人，趁白更容易开口。”
两人分头，反倒更快。
沈知微带着孙满到京西书平码头时，日头还没升高，可码头早已闹起来了。书箱平码、旧纸平码、笔墨零货，全在这一带进进出出，挑夫脚步快得像风。
比起临河，京西码头少了几分潮，更多的是硬。
人人都忙，人人也都像不愿多看旁人一眼。你若站住，后头的人便先嫌你挡路。你若开口问，十个里有八个只想赶紧把你打发开。
沈知微才走了半条平码道，肩膀便被挑夫撞了两回。
没人回头道歉，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在这种地方，旧事、旧人、旧名字都不值钱。
你若问得慢一点，连声音都要先被脚步和吆喝压过去。
“西棚尾在哪儿？”孙满拦住一个搬书汉子问。
那人头也不回，只拿肩膀往西边一顶。
“最里头，旧绳堆旁边。”
两人顺着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片比别处更旧的棚区。外头牌子换了新，里头木梁却还是老的。最靠角落那间棚门口，堆满了烂绳和破木箱，边上蹲着个瘸腿老汉，正拿刀削麻刺。
腿瘸。
年老。
八成就是鲁寡妇的马瘸子。
沈知微没直接开口，只先在他脚边放下那块“丁九”木牌。
削麻刺的刀一下停住了。
老汉抬起头，先看木牌，再看她。
“哪儿来的？”
“临河柳桥。”沈知微道，“有人叫我们到京西认这地方。”
马瘸子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哼了一声。
“如今这儿早不叫丁九棚了，你们还来认它做什么？”
他这句时，眼神里不只是防备，还有点像看傻子似的冷淡。
他看她的眼神冷淡得很，像认旧事的人都只会带来麻烦。
“认一个当年跟书来的孩子。”
马瘸子没立刻信，只用脚尖把那块木牌拨了个面，露出边上被水泡淡的旧蓝印。
“临河那头的人留得倒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这才真信了半分。
老汉脸上的皱纹像轻轻抖了一下。
“叫什么？”
“眼下不敢先喊名字。”沈知微看着他，“只知道是个瘦孩子，病过，字写得稳，后来叫陆掌抄的人从这儿接走。”
这几句一落，马瘸子终于真正把手里的刀放下了。
“你们跟我来。”
他带两人绕到棚后。
后头比前头更窄，一条过道里塞满旧箱和麻袋，尽头还有间巴掌大的隔间，门板半歪，像平日只拿来堆废纸。马瘸子抬脚一踢，把门踢开，里头竟还留着一块旧木板床。
“那孩子刚到京西时，就睡这儿。”他道，“白看书箱，晚上缩在板床里头。人安静得很，不闹，也不乱问。我后来瞧见他半夜拿手在床板上写字，才知道他不是哑。”
沈知微往里一步，低头看去。
木板床角上，果然还有几道极淡的划痕。
像是孩指甲或炭头留下的。
她心口一下发紧。
知远真的来过这里。
比纸上的字、别人嘴里的话都真。
是他真正躺过、熬过、等过的地方。
木板床边还有一道浅痕，像是谁常把脚抵在那儿，一点点往外蹭。沈知微低头看着，几乎能看见一个刚进京的孩，夜里不敢睡熟，只敢半蜷着身子，脚尖顶着床板，好让自己随时能醒。
临河那边的人再怎么“活着”“送走了”，都不如这一张旧床板来得真。
知远到京后的第一晚，没有在什么稳妥地方歇下。
他是先在这样的货堆边、旧门后，把自己缩了，才一点点熬到有人来接。
马瘸子见她神色，声音也放缓零。
“他后来不在这儿待长。第二夜就叫陆掌抄接走了。可走前落下一件青布夹衣，我嫌，也没舍得扔，一直塞在后头麻袋底下。”
着，他弯腰去翻。
不多时，真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衣。
衣裳不大，肘弯和下摆都补过。最扎眼的是左边衣角那块深一点的补丁，针脚细，和临河那只窄袖几乎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女饶手。
“桥头那缝衣妇给他补的。”马瘸子道，“那孩子把这衣裳看得重，穿破了都不肯丢。”
沈知微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衣角，便摸到里头像还塞着什么硬纸片。
她心一抽，竟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的纸。
纸边全毛了，上头却还能勉强认出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阿姐我到京了。
我先跟书住。
字很嫩。
却已经能看出一点“远”字最后那一拖的影子。
沈知微眼前一热，几乎当场把那纸攥皱。
这是知远自己留下的话。
是知远自己写的。
哪怕只是两句，也够真，够疼。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像只要一重，这张薄纸便会连同那个刚到京、还不敢直自己住在哪儿的孩，一起从她手里再散掉一回。
马瘸子看了眼那张纸，才低声道：“后来陆掌抄把他带去西桥后院抄书认字。我只知道那边有个洗衣巷，常替抄馆的孩子收旧衣。你们若还想往下问，就去巷里找刘寡妇。”
“她认人比我细。”
“也认得，这件旧衣是谁穿过的。”
沈知微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进里衣。
到了这一步，知远已经不再只是别人嘴里的“那孩子”。
马瘸子把手按在那张旧床板上，忽然又道：“你们若真要找他，先别进西桥抄馆正门。那里如今换了掌事，见外乡人便报信。”
“从哪儿进？”沈知微问。
“洗衣巷后头，有一扇不挂门牌的门。可那门只认旧衣，不认银子。”
他在京里落过脚、写过字、留过衣，也真的在等过一个能一路认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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