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除了已经化为枯骨的母亲,和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沉香木私印,再无人知晓。
可现在,它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皇后的秘密卷宗里,出现在了她最大的对头,宋婉清的名字旁边。
为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又被她强行压下。她能感觉到皇后审视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白的探究。
不能慌。
华若溪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将那本名册轻轻放回匣中,动作恭敬而顺从。
“臣媳……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受宠若惊,“娘娘信重,臣媳定当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
皇后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是一种对棋子完全掌控的满意。
“好孩子,本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她再次拉过华若溪的手,亲昵地拍了拍,“记住,此事干系重大,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在这宫里,多长一只眼睛,少长一张嘴,才能活得长久。”
“臣媳……遵旨。”华若溪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心却比地砖更冷。
从坤宁宫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怀里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紫檀木匣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碾着她的五脏六腑。
那紫檀木的匣子不再是什么荣耀的象征,它像一口为她量身定做的棺椁,里面埋葬的,是她刚刚燃起的、以为能与人并肩的妄念,和那份她才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的、名为“信任”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逃出了华家的火坑,跳出了侯府的泥潭,甚至挣脱了周淮青最初布下的那张网。
到头来,她不过是从一个棋盘,被挪到了另一个更大,也更容不得她行差踏错的棋盘上而已。
可笑,真是可笑。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周淮青竟破荒地等在门口。他显然是刚从宫中另一头回来,身上还穿着繁复的朝服,见到她的马车,那双总是结着冰的黑眸里,难得地泛起一丝暖意。
“回来了?”他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匣子,入手一沉,不由挑了挑眉,“娘娘赏了你什么好东西?这么沉。”
华若溪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喉头猛地一哽。
她该如何告诉他,他费尽心力为她铺就的康庄大道,从一开始,就是皇后精心设计的陷阱?她又该如何告诉他,她这位刚刚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世子妃,转眼就成了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最隐秘的眼线?
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
“没什么,”华若溪别开脸,避开他探寻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不过是些笔墨纸砚,还有些历代女训的孤本。娘娘,让我在学堂里好生教导。”
她撒了谎。对着这个她唯一可以称之为“同盟”的男人,她平生第一次,撒了如此弥大谎。
周淮青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拎着匣子的手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若溪,看着我。”
华若溪身子一僵。
“在宫里,受委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樱”华若溪抬起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娘娘待我极好,是臣媳……是我想家了。”
周淮青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将那匣子递给一旁的卫七,然后牵起她冰凉的手,一言不发地朝府内走去。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干燥温暖,可这一次,那暖意却再也透不进华若溪的心里。
当晚,周淮青没有去书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华若溪在镜前卸下钗环,乌黑的秀发如瀑般垂落。他想从身后抱住她,却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她眼底那份来不及掩饰的疏离和戒备。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郑
“累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嗯。”华若溪点点头,径直走到床的里侧躺下,背对着他,拉高了锦被,“今日在宫里耗了些心神,想早些歇下。”
周淮青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拒绝意味十足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是能交付后背的同盟。
可她身上那层坚冰,不过融化了短短一瞬,便又以更快的速度,凝结得比从前更厚,更冷。
这一夜,两人之间隔着的,是从未有过的遥远。
第二一早,华若溪便去了学堂。
她站在堂前,看着底下那些或真、或聪慧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她们把她当成引路人,当成希望,却不知她这个引路人,正准备将她们的信任,变成献给皇后的投名状。
不校
她绝不能这么做。
她的人生已经是一场骗局,她不能再把这些姑娘也拉进这个肮脏的旋涡里。
下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京城最大的书局“文渊阁”。
“夫人想找些什么书?”掌柜的认得她是国公府的世子妃,态度恭敬殷勤。
“我找人。”华若溪的目光在书架间逡巡,最终,落在一个临窗而坐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正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棋谱,侧脸清雅,气质娴静。
是宋婉清。
华若溪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宋婉清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宋姐好雅兴。”华若溪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不知可否,借一步话?”
宋婉清合上棋谱,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世子妃如今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整个京城谁不捧着您,怎么有空来寻我这个‘手下败将’?”
“因为,”华若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我想跟宋姐,谈一谈‘挽之’的事。”
宋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握着棋谱的指节猛地收紧,泛出青白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看着华若溪,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华若溪知道,她赌对了。
她没有再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宋婉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华若溪却听懂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那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信物,只是一枚巧的,用最普通的沉香木雕刻而成的私印。
印上两个纤秀的字,在书局窗格透进来的光下,清晰可见。
——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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