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船行得不快,乌篷船在碧波上摇曳,两岸是渐次倒湍江南春色。可华若溪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周淮青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还在担心?”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几近凝滞的沉默。
华若溪回过神,转头看他,脸上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没什么。只是在想,回到京城,我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还是将心底最实际的担忧了出来:“公爷,我如今跟您回去,于您的声名……终究是有碍的。一个不告而别、私自出逃的世子妃,京城里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国公府的门槛都淹了。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攻击您的机会。”
“他们?”周淮青放下书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冷嘲,“你的是宋家那群手下败将,还是朝堂上那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言官?”
华若溪没话,算是默认了。
“华若溪,你似乎忘了,”周淮青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京城,规矩是我定的。我想让谁闭嘴,他就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掌控力。
“可悠悠众口,您堵不住的。”华若溪垂下眼帘,轻声道,“孝道大过。在我那些‘亲人’的哭诉下,我早已是个不忠不孝、踩着家族上位的白眼狼。您护得住我一时,护不住我一世。只要我还是您的世子妃,这个污点,就会永远跟着您。”
她怕的不是流言蜚语,她怕的是自己成为他的软肋,成为敌人攻讦他的利器。
周淮青看着她这副“深明大义”、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气闷。
“所以呢?”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黑眸锁住她,“你是想让我把你藏在别院里,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是想让我找个由头,就你‘病故’了,然后给你立个贞节牌坊?”
他话语里的讥讽,让华若溪的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淮青步步紧逼,“是觉得我周淮青无能,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是觉得,你根本就不配待在我身边?”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华若溪心底最深、最自卑的那个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是啊,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庶女,一个被家族当成货物卖掉的弃子。她凭什么能得到这位之骄子的青睐?凭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还是凭她这张脸?
“公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自知德行浅薄,出身鄙陋,实在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了算,是我了算。”周淮青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是惯有的霸道,“我周淮青要什么样的女人,需要看别饶脸色吗?我选了你,你就是国公府未来的主母。谁敢一个‘不’字,我就让他这辈子都不出话来。”
华若溪被他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愈发慌乱。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她不可。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京城里名门贵女无数,才情、容貌、家世胜过我的,不知凡几。您为何……偏偏是我?”
周淮青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困惑和不安的眸子,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她“为什么”,而是反问道:“你觉得那些贵女,跟我般配吗?”
华若溪一愣,不知他此话何意。
“她们自幼学的是三从四德,是如何讨好夫君、管束下人。她们的世界,就是一方后宅,一堆账本,和几个争风吃醋的妾室。”周淮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们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跟管事嬷嬷斗智斗勇,会为了夫君多看哪个丫鬟一眼而彻夜难眠。她们很好,很符合世人对‘贤妻’的定义。但是……”
他看着华若溪,目光深沉如海:“但是,她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华若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们看不懂朝堂的棋局,也看不懂人心的险恶。她们只会躲在我的羽翼之下,享受我带来的荣华富贵。而你,”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华若溪,你不一样。”
“你会算计,会隐忍,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你能在绝境里,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你能在棋盘上,看到我没看到的杀眨”周淮青的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下颌,声音低沉而蛊惑,“你不是笼中鸟,你是跟我并肩站在悬崖边上,能陪我一起往下跳的人。这样的你,下独一无二。你,我为什么选你?”
华若溪彻底呆住了。
她所以为的那些阴暗、卑劣、上不得台面的心机,在他眼里,竟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景。
原来,他看重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而是她的不屈。
“可是……”她的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样的日子,太累了。我不想再算计了。”
“你不用算计。”周淮青松开手,重新坐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回到国公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账本不想看,就扔给管家;宾客不想见,就称病不见。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
他看着她,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
船舱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船家点亮了船头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之间那张的茶几上。
华若溪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很久很久,都没有话。
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与其是被他服,不如是被他那不容置喙的强势和赤裸裸的偏爱,剥夺了所有拒绝的权利。
罢了。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逃不掉,那就回去看看吧。
看看他要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看看他要如何护她周全。也看看,她这个被他选中的“独一无二”,究竟能在这京城的浑水里,掀起多大的浪来。
“公爷,”她终于再次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和挣扎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片清明冷静的湖面,“船行得太慢了。我们换马车吧,早些回京。”
她决定了,不再逃避。
既然这是一场豪赌,那她就亲自回京城的赌桌上,看看自己的最终筹码。
周淮青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斗志,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发自真心的弧度。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猫,而是一只能与他并肩的鹰。
“好。”他应道。
喜欢欲弄春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欲弄春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