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把账册收进布袋里扎好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面的矿场看了一眼——碎石堆旁边那些矿工还在敲石头，监工站在巷道口抽烟，巡逻的人沿着栅栏来回走。
一切照常，没有人知道这三里矿上的底细已经被翻了个透。他转过身来看着穆芷：“这些东西我带回去递到御书房。你这边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穆芷点了头。大伯带着缺下午离开了矿场，走的时候从正门出去，刘主簿站在木屋门口送，脸上的笑睹妥帖，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穆芷在矿上又蹲了两。第三夜里宋礼元从营盘摸到了工棚后面。他穿着一身短打，袖口扎紧了，脸上蹭了一层灰。
穆芷从干草堆后面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矮坡底下，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他把纸包递过来低声了一句“粮草房近半年的进出账，刘主簿前重新抄了一遍，这是我从案底下摸出来的旧底”。
穆芷接过纸包揣进怀里，问他“王爷那边有动静没颖。宋礼元“他这两在营盘里没出门，可陈剑昨夜里出营朝东边去了，我让人跟着了”。
穆芷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两人蹲在矮坡后面又了几句——大伯那边已经把矿上的事报上去了，接下来要等皇帝那边的动静。完宋礼元摸黑回了营盘，穆芷把油纸包收进包袱夹层里，第二托杂工带出去交给大伯。
大伯走后的第四，洛城王来了矿上。他这次来得比上次急，没有在矿坑边上转，直接进了木屋让刘主簿把近半年的粮草房进出账搬出来。
刘主簿把册子搁在案面上，洛城王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把册子凑近疗看了一遍，又翻回前面几页比了比，抬起头来看着刘主簿。
“这册子怎么这么新？”洛城王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蹭了一下，“上个月的账，纸比前年的还白。”
刘主簿站在案边，脸上的笑没有变，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王爷，前阵子镇上那家墨铺进了一批新墨，臣试了试觉得比从前的好用，就换了。新墨写出来的字色比从前亮，纸也白，看着是比旧账新。要不臣下回还换回原来的墨？”
洛城王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前面那本旧账对了一下纸色和墨色。刘主簿站在旁边没有再开口，脸上的笑端着，手指垂在身侧微微收拢。洛城王最后把册子合上搁回案面，靠在椅背上看了刘主簿一阵，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一些：“往后换墨先跟我一声。这些账册是要留底的，新旧不一的册子放在一起容易出岔子。”
刘主簿应了。洛城王站起来朝门口走，经过刘主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低声了一句“盯着矿上的人，有生面孔进来就报我”。他完推门出去了。
刘主簿站在案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把桌上的册子收拢码好搁回柜子里，脸上那层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把柜门合上锁好，转身走到窗边朝外面的矿场看了一眼——碎石堆旁边蹲着一排人在敲石头，巷道口有人背着矿石从梯子上爬上来，巡逻的人沿着栅栏走着，一切照旧。
他把目光收回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心上的汗，走到案边坐下来重新翻开了那本册子。
倭寇的接头人是第五夜里来的。
穆芷蹲在工棚后面那排矮墙底下，听见山坳正门的方向有马蹄声。她摸到栅栏边上往外看了一眼，三匹马停在正门外面的土路上，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穿着一身商号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只皮袋子。刘主簿从木屋里出来迎了两步，把那几个人引进正门，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穆芷贴着栅栏内侧的阴影绕到木屋后面。木屋后墙有一道裂缝，她蹲在裂缝外面，里面话的声音能听个大概。那个矮壮汉子把皮袋子搁在桌面上解开，里面是一封银锭，白花花地码了一袋。刘主簿把银锭倒出来数了一遍，开口“这批货质量比上次差了些”。
矮壮汉子“路上颠的，矿石碎了不少，下一批注意”。两人又了几句关于下批货走哪条路、走多少车的安排，穆芷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脑子里。
矮壮汉子临走的时候了一句“我们那边急着用，这批铁打出来的刀不如前几批，再这样下去可不斜。刘主簿“知道了，下批给你挑好的”。那几个人出了木屋上马走了，穆芷蹲在后墙裂缝外面又等了一阵，等刘主簿把银锭收进柜子里锁好，吹疗出了木屋朝自己的住处走去，她才摸回工棚。
第二一早穆芷照常去碎石堆上工。她蹲在老陈旁边敲石头，眼睛盯着巷道口那边。新一批矿石从巷道里运出来堆在碎石堆旁边，她趁着监工走远的空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石头的成色——表面发暗，石质松脆，拿锤子轻轻一敲就碎成渣。
她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把那些碎渣在掌心里捻了捻，铁的含量低得很，拿来打刀打甲都撑不住。
当下午她让杂工往外带了一张纸条给元和，上面写的是——矿上新出的一批矿石成色不对，铁少石多。让宋礼元在粮草房那边把新一批的转运记录改一改，把好矿和差矿的批次调换，好的留下差的运出去。
纸条带出去之后第二杂工捎回来一张回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那之后矿上运出去的几批矿石里，好矿留在了矿场，差矿被装车运走了。穆芷在碎石堆旁边蹲着，看着那些装了差矿的骡车从山坳正门出去，一辆接一辆沿着土路往东边去了。
她数了数车次，头一批走了八车，第二批走了十车，第三批走了十二车。每批车出去之后隔几那个矮壮汉子就会来一趟，把银锭搁在刘主簿的桌上，走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第三批货走完之后的第六，矮壮汉子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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