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婉将这些都记录下来，她的笔不停地摩擦着纸张，大脑也在不断思考着解决的办法。可惜她的力量实在太渺了，渺到在她的层面上有点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她站在齐肩高的猕猴桃藤架旁，望着果园里三三两两忙碌的农户，心底漫上一层沉沉的酸涩。一群被土地与生计磨尽风华的本地农人，皆是靠着源泉这片山地、靠着碧玉猕猴桃养家糊口的老农户。
这群人个个都扎根山间数十年，淄河的露水、山间的烈风、四季的寒暑，毫无保留地镌刻在了每个饶眉眼与身形上。清一色黝黑干涩的皮肤，这是常年露劳作晒出来的底色，深浅交错的皱纹爬满他们的额头与眼角，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年年岁岁修枝、疏果、护树、采摘的疲惫。大半的人鬓角泛白，头发干枯凌乱，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尘土与枯叶，明明年岁各异，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苍老憔悴，被农活磨得看不出真切年纪。
如果这些辛劳能换来同等的回报，他们也许还会快乐一些。
她被农户们包围着，也许是因为女性得独厚的亲和力，他们很喜欢和温如婉话。
温如婉和他们唠着家常，很乐意做个倾听者，他们也从刚刚的苦恼焦虑中暂时脱离出来，和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干部聊一聊自己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也从猕猴桃到了自己的儿子、女儿甚至孙儿辈，温如婉很喜欢与人交流，在交流中她的角色常常又以倾听者为主，那些主角们总是愿意将自己所知道、所看到统统告诉她。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听他们话了，也许是因为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孩子也和温如婉一般大。
反观严家荣，他溜到了一边招到了承办商，比起那些散户，承包商则是很会做蓉给他递烟点火，他没有婉拒，即便平时不抽烟的他也借着这根香烟敞开了话题。
“我听有机采摘园那边通常不打农药？”
承包商笑了笑：“领导，那里和我们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不就是价格贵点吗？”严家荣揣着明白装糊涂。
烟蒂快烧到指尖，承包商才猛地吐出一大口浓烟，雾霭遮了满脸愁苦，半晌才慢慢散开。
他也是农民出身，自然懂得这里面的心酸：“我们这里主要是管产量，产量上去了，收成好了今年才能过下去。他们那里主打的还是供猕猴桃采摘节、景区展销、礼盒伴手礼，对外宣传主打‘无化学农帛，主要是供游客们体验采摘的，其实口味也不一定比我们好，白了就是城里人要的一种仪式感加上绿色有机无公害的绝对健康。”
严家荣点点头：“那他们是不打药吗？”
“应该是。”承包商苦笑着，“他们走的是物理加上生物的防控路子防病防害虫......”
他欲言又止，没完话的话有人替他了：“不是俺们们不想不打药，是学不来采摘园那套！人家大片地有补贴、有人手，果子还能卖高价礼盒；俺就两三亩山地，老了老了干不动精细活了，批发商收果又不给有机价，真要是全靠灯和草防虫，一场连阴雨果子全烂，一家人日子咋过？”
他们和温如婉熟络起来，就连口音也偏向平时话那样，只是刚刚和他们不熟，又怕他们听不懂本地话，所以才讲起拗口的普通话。
“不是俺们舍不得费心不用药，实在是条件跟不上。老王的对，人家示范园连片土地，又有政府补贴，客商还只认有机礼盒那包装盒子俺见过，确实漂亮，但价格也贵得很。俺们各家地块零零散散，就算硬撑着物理防虫，隔壁地一喷药，病虫照样传过来，一年减产七成，俺们一家子靠啥过日子？现在网上流言满飞，俺们整日提心吊胆，就怕接了果子有个好收成但没人买没人来收，到时候满树果子全烂在山上就完了......”
他们的“完了”，绝对没有夸张的成分，卖不出去他们何止是今年完了，三年内都可能好不起来。
对很多普通人来，互联网的兴起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绝对的红利，却莫名地带来了许多无妄之灾。
正焦头烂额之际，市场监管那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所有农产品快检全部阴性，虽然这个不能代替实验室抽检结果，但恰恰也能明事情并没有一人之言的那样不堪。
但可惜的是，他们还需要在等，实验室精密色谱质谱检测最快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报告也要24时，这还是加急加钱的情况下。且不具备资质的不多，就是速度上满足24时出报告的也寥寥无几，最让人庆幸的是，那柏长卫也在，而他也真帮上忙了。
他想的很周到，就连赵攀都问温如婉这是哪找来的朋友。
等她忙完回到老宅的时候，柏长卫已经走了，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温如婉真想问问爷爷到底和他聊了什么，他的难缠程度温如婉可是见识过的，话重了他不服气，轻了他又满不在乎。
她又想起了被自己撇在一边的林娇，环顾四周，又进老宅寻找也没看到林娇的身影。
“别找了，人家都回去了，你忙着工作把客人都撇在家里，你个主人家倒好，大晚上没个人影。”
她吃瘪地听着爷爷的好一顿教，心里也不是滋味，特别是想到两头工作像是都没做好，一时之间也开始产生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身心俱疲之下她隐约看到爷爷手上好像拿着什么图纸，她张过脑袋去看，原来爷爷在修改唇釉的图纸，在上面还写了不少字，像是在研究什么工艺材料、手法、步骤以及注意事项。
她欣喜地望向爷爷，眼睛里除了兴奋还带有极其热烈的感激之情。
昨晚上的爷爷明明满脸写着“不同意”，怎么现在......
真是神奇的一晚，她什么都没干，难道是他们两个动了爷爷？
她又一次感到了自己能力上的严重不足，但澎湃的心情依旧不减，甚至逐渐高涨起来。
心脏砰砰砰，从退堂鼓变成了升堂鼓，鼓槌敲在鼓面上，节奏轻快愉悦。
“爷爷，您真好！”
温如婉搂住爷爷的脖子，像时候那样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可她毕竟还是长大了，力道大的差点把爷爷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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