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是皇帝李隆基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跪倒，高呼“陛下万岁”。
雪地里呼啦啦跪下去一片，有饶膝盖磕在冻硬的泥上，也不敢出声呼疼。
李隆基恍若未闻。
他脸色铁青，大步穿过花木与积雪，龙靴踩进泥里也毫不在意。
他走得极快，身披的大氅都带着寒风。
经过武惠妃身旁时，他并未停留，只一手抄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雪里提了起来，往旁边婆子怀里一送。
这一下力道极大，武惠妃娇若无骨地跌进婆子怀里，连哭声都停了一瞬，散下来的发丝贴在泪湿的脸上，更显得那张脸娇俏可怜。
皇帝李隆基走到梅树下，从婆子手中夺过那个布偶人，拿在手里，一寸一寸地看。
那人身上扎满了钢针，根根都扎得极深，像有人把满腔恨意都凝在这些针尖上。
他指尖捏着那方黄纸，上面写的正是武惠妃的生辰八字。
大雪落在他的龙袍上、肩上，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只慢慢转过身，看向了王皇后。
“这事情，你怎么解释？”
自皇帝走过来的时候，王皇后一直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久未归家的男人。
她也没有随众人跪下。
大红色的大氅早沾了半截湿泥，鬓角也被风掀乱了几缕，她仍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道：“不是我干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是皇后。就算我再蠢，也不至于用这样下三滥的法子去害一个不要脸的妾室。”
“不是你干的？”李隆基冷笑了一声，“那为何偏偏埋在你的宫里？这梅树，不是你日日夜夜都看着的么？这土，总不是朕半夜来翻的吧？”
王皇后像被人从胸口捶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脸色都变得煞白，厉声道：“不是我。我了不是我。臣妾自幼陪伴陛下，我是什么人，您不知道么？”
“朕不知道。”李隆基看着她，眼中竟全是凶狠之色，“朕若知道，今日便不会来。朕就是念着旧情，才会让你办生辰宴，才会让后宫嫔妃尊你一声皇后，才会给你这样的脸面。可你在做什么？”
王皇后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完全没想到皇帝竟然这样赤裸裸地将这句话了出来。
往日里，总算是要顾着面子，客气地几句话。
如今，竟然连脸都不要了。
满院的宫人婆子更是没有一个敢抬头，连呼吸几乎都快没有了。
李未央还跪在泥地里，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锦溪的尸体就横在她眼前不过半尺，那张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一片灰白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血沫，已经凝住了。
她不敢看，又不敢挪，但也已经吓得半死。
武惠妃的哭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她挣脱婆子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扑跪到王皇后面前，双手抓住王皇后的衣襟，满心满眼全是委屈，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皇后娘娘，臣妾究竟做错了什么？臣妾入宫这些年，日日去您殿里请安，风雨无阻。年节时您坐着，臣妾跪着。您赏一杯茶，臣妾要谢恩。您不笑，臣妾就不敢笑。臣妾哪儿做得不周到了，您，臣妾都改。可您为何要咒臣妾？您为何要往梅树下埋这种东西？您是要臣妾死，还是想让臣妾死后都不得安稳？”
她越越急，也用力摇晃着皇后的身子，那模样像是已经疯了。
王皇后一开始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就反手便是一个嘴巴呼了过去，正正扇在武惠妃脸上。
那一声清脆得吓人，就连落雪都停止了。
武惠妃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发间的金钗都飞出去一支，嘴角登时见了血。
皇后身后冲过来不少婆子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去扯武惠妃，有人趁机抓乱了她的妆容和发髻。
武惠妃这边的人哪肯罢休？
以花蝶为首，领着一群宫人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揪住皇后那边的人便撕打起来。
场面霎时大乱，尖叫声、哭骂声、衣袖撕裂声混成一片。
花蝶力气极大，她先一把扶起武惠妃，又裹挟着她重新扎进战团。
武惠妃在她搀扶下再次扑向王皇后，双手直取她的发髻和衣襟，像要把这二十年的怨气全在今日撕个干净。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扇耳光、抓脸皮，打得分不清谁的手谁的袖子。
白雪被踩得稀烂，脏污的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皇帝李隆基忍无可忍、要开口喝止时，武惠妃忽然揪住王皇后的衣襟，狠狠往外一扯。
那身正红大氅“嘶啦”一声被撕开半幅，里头的夹衣也崩了扣子，一样东西从皇后身上掉了出来，滚落在雪地上。
武惠妃看了一眼之后，突然又尖叫起来，“皇后！你又带了什么！厌胜之术是宫中大忌，你不知道么！”
她着，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木牌，只有掌心大，边角被摩挲得极光滑，像是长年贴身带着，已不知在哪个心口贴了多少个日夜。
木牌上刻着几行字，笔笔深陷。
武惠妃将木牌托在掌心，像被那上面的字烫穿了手，尖声叫道：“皇后！皇上待你那样好，尊你为后宫之主！你为何还要害皇上？你为何要将皇上的生辰八字刻在这木头上？你日日贴身带着，到底意欲何为！”
她这一嗓子实在太可怕了，所有参与撕打的人竟像被同时按住了脖颈，全都停了手，朝她望过来。
皇帝李隆基的脸色全变了。
他大步走到武惠妃面前，夺过那块牌，只看了一眼，额头青筋暴露，目露凶光。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王皇后一个嘴巴。
那一下极重，王皇后整个人被扇得歪向一侧，发髻彻底散了，长发披了满脸。
血从她唇角流下来，滴进雪里，红得刺眼。
“皇上，这不是厌胜之术！这是皇后娘娘想要求子，才戴的护身之物。皇上啊……”皇后身边的婆子哭喊着跪了下来，抓住了皇帝李隆基龙袍的一角，“陛下啊，皇后膝下无子，多年来就这么一个心愿，希望能替您诞下龙子，这是……”
“荒唐！朕有那么多孩子，哪个不喊她一声母后？她还想怎样？”皇帝李隆基一脚就踹了出去，踹在了那婆子的心口处。
那婆子都没来得及喊出下一句话，直接就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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