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整个矿区除了守备喝酒作乐的声音,再无多余声响。
前面的男人显然对矿区的地形很熟悉,一路精准避开各处守卫,最终走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
男人进矿洞前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暗处阴影里的沈辞赶紧敛尽气息,贴着岩壁遮掩身形,将自己彻底藏于墨色之中,屏息关注着男人接下来的举动。
确定无人尾随后,男人才侧身进洞。只见他进去后仔细地摩挲着四边的石壁,举起火折子不知在确认什么,检查完毕才松了口气。拿出藏在碎石里的铁锹,在矿洞正中央刨出什么东西。
因为担心被发现,沈辞站得很远,只能隐约看见男人趴在地上,看不见他在做什么。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男人才将手里的东西重新埋回去,抹去痕迹离开。
沈辞等到人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她先举着火折子查看了四边的石壁,才发现上面有一些奇异的图案,像是文字,可跟自己熟悉的任何字体都不一样。
她回忆男人之前的行为,跟着做了一遍,才摸索出上面的规律。这是一套独创的,专门用来记录日期的符号。通过男人先前的查看顺序,推演出最早是从半年前开始记录的。
沈辞抿紧唇,找出男人藏的铁锹对着他之前挖掘的地方下铲。大约三尺深浅,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物露出边角。
担心铁锹损坏里面的物件了,沈辞索性蹲下用手刨开剩下的土,取出里面的东西。
掌心触碰到油布包裹的物件刹那,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加快,连带着掀开油布的指尖也微微颤抖。
沈辞强行压下这阵莫名的心悸,拆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本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的册子。
对着缝隙里透出来的月光查看,大约每隔十几页字迹就会发生变化,风骨各异,显然是由不同的人轮流书写的。
而血腥味的由来,竟是册子里的文字。写下这本册子的人树枝作笔,鲜血为墨写下这些文字。
册子里记录着从半年前到现在,矿上新进的劳工人数,某个片区当的出矿量。每每笔迹更迭之前,前人都会留下一段批注,有的是告别嘱托,有的是警示提点。
方才那个男人就是这本册子的最新执笔人。
他的字迹从苍劲有力到现在的潦草乏力,中间不过仅仅间隔二十,字里行间全是难以掩饰的疲倦与绝望:
最近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抵是很快就和那些被药物影响的痴傻劳力无异。所幸孑然一身,家中无父母妻儿需要将养。此册沉埋地底,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日,也不知下一个接任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来。只望来着莫弃初心,莫熄希望。冬日的黑夜很长,但是曙光终会出现。
字字泣血,句句滚烫。
沈辞喉间微涩,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将册子重新用油布包上埋回原来的位置。出去后见守备依旧松懈,各个辖区的监工管事依然没有回来。
矿区好像被一层无形的阴霾裹住,沈辞眉头紧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借着夜色遮掩看过各个辖区后,心中忧虑更甚。这矿区的地形就像是一个茶壶,所有进出全部依赖于自己进来时走的那条路,其他地方都是封死的。
可那条路地势险峻,与矿区形成一个不的高低差。若是贸然强攻,必定会造成不少人死伤,代价惨重。
重新回到棚屋后沈辞久久无法入睡,复盘近日得到的所有线索,拼凑这各隐匿在黑暗里的无名组织。
这群人似乎早就知道了冀州有那么一座矿场,甘愿以身入局。进来的人应该是提前喝了什么药物,能够强行维持神智清醒,可药效无法挺过一个月。
消息能传进来却传不出去,观察石壁上的时间与册子上的时间差。在上一个人失去神智后,他们无法立刻知晓里面的消息,所以册子上记录的信息每隔一月就会出现一段空白。
那他们究竟是是依赖什么作为补充新饶凭证呢。
沈辞推算出的结果让她脊背发凉,大概是通过运出去的尸体。
一开始沈辞想不通,为什么矿场背后的人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将矿场的尸体运出去处理。看过矿区的地形后她明白了,这个矿只负责开采,炼铁是运往别的地方集中冶炼,所以此处没有足够的燃料焚烧。
若是就地掩埋,簇是个被四周的山体围起来的洼地,大量的尸体掩埋容易滋生疫毒,大范围的瘟疫会让这个铁矿暴露在人前。
而矿场的这层顾虑,偏偏成了这群义士唯一的契机。
最初的入局者应该是被矿场误认为死亡,运出去侥幸逃生的人。
也正因如此,这个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做事缺少章法逻辑,只凭一腔孤勇热血。
即便是无法将记录下来的册子送出去,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送出去,但背后的这些人都有着近乎飞蛾扑火的执念,坚持了半年之久。
沈辞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需要加快进程了。必须在今夜的那个男人完全失去神智之前找到他,取得他的信任,对接上他背后的人。
第二日一早,沈辞就开始留意着相似的身影。
她记得那个人身形偏瘦,右手可能是受过不轻的伤,走路时右肩不自觉的下沉,步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衡福
排除了大部分人之后,沈辞的目光锁定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自清晨开工起,王思年就感觉心神不宁。一整下来一道始终萦绕在周身的目光,更是让他笃定这股心慌不是错觉。
被人盯上的寒意袭卷了全身,是矿上的人吗?那个人为什么盯上自己,是册子的事情暴露了,还是自己的行为露出破绽,引起了别饶怀疑。
悲凉与绝望层层裹住心口,难道前辈们的牺牲,长达半年的隐忍终究要毁在自己的疏忽大意里了吗?
就在他心神崩溃,已经做到暴露受死的准备时,一道单薄的身影慢慢靠近自己。
周遭人声嘈杂,没人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辞没有抬头,用气音吐出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长夜未烬,我见曙光。”
? ?总有人行走在追光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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