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从他怀里退出来。
陆星野的手臂收紧了一瞬，松开了。
她往厨房走。没回头。不敢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两个时。她还剩两个时。得做点什么。不然她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站到时间归零。
冰箱门拉开。里面空得可怜。两个土豆，一盒鸡蛋，两颗番茄搁在门架子上，皮已经发皱。土豆丝。番茄炒蛋。够了。
她把土豆拿出来削皮。刀不快，削出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带了好多肉。切土豆丝的时候她切得慢，一根一根切，宽度不一，粗的粗细的细。醋溜还是清炒？清炒。他不吃酸。上次她做的醋溜土豆丝他吃了两口就放筷子了，嘴上没，筷子替他了。
锅热了。油。番茄下锅，汁水渗出来，鸡蛋倒进去，铲子切成块。装盘。第二道，土豆丝下锅翻炒。她切得太粗了，得多炒一会儿。
两盘菜端上桌的时候陆星野已经坐在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去的。两只手放在桌上，左手腕朝上，月牙疤正对着花板。他盯着它看。
筷子摆了两双。他的在那边，她的在这边。
“吃饭。”时絮。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还校醋放少零。
陆星野没动。筷子搁在面前，手没去碰。他看着盘子。看了十秒。
时絮又吃了一口。番茄炒蛋。盐放多了。但她咽下去了。
他还是没动。
时絮放下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伸到他嘴边。
“尝尝，这次没放香菜。”
他看她。眼睛红着，血丝没退，从眼角红到眼尾。她见过他失眠三的样子，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张嘴了。咬住筷子尖上的鸡蛋，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声音很低。她得侧着耳朵才听清。
“你别走。”
筷子停在半空。
时絮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这笑比哭难看，她知道。但哭更难看，她不想让他最后记住的是她哭。
“先把饭吃完。”她把筷子收回来，继续吃。
陆星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最粗的那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没再话。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土豆丝炒得太淡。番茄炒蛋盐多了。但她吃完了。他也吃完了。一粒没剩。
碗筷堆在水槽里。她没洗。没时间了。
【世界脱离倒计时：30分钟】
半时。她站在水槽前面把弹窗关了。
走回客厅。抽屉还开着，里面只剩那团深灰色的毛线。围巾在陆星野口袋里。她走到餐桌前，把毛线团放在桌上。
“围巾呢？”
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放在桌上。深灰色，织了一半，尾端没收边，针脚歪歪扭扭。她上辈子是社畜，这辈子也没学会织围巾。这条永远织不完了。
他看着围巾。手在抖。明显地抖，手指合不拢的那种。
时絮把围巾拿起来。他松手的时候指尖蹭过她手背。凉的。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凉。
她把围巾展开，中间绕了一圈，围到自己脖子上。深灰色毛线搭在锁骨旁边。另一端垂着。她拉过来，搭到他肩膀上。
围巾横在两个人之间。一半在她脖子上，一半在他肩上。
“等它织完了，你就能找到我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她自己都不确定。但她得点什么。总不能一句话不就散了。
陆星野看着她。目光从围巾移到她脸上。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抬起来，搭在她肩上。不重。拇指按着她肩骨的位置。他手腕上那块月牙疤离她脸很近。暗红色。她能看见疤上新长的肉泛着薄光。烫的。整间屋子只有那块疤是热的。
弹窗又亮了。她没看。
踮起脚。鞋跟离地，重心前移，一只手撑着他手臂。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凉的。他的额头是凉的。眉骨的弧度硬硬的。她贴了两秒。
松开。退回来。
他的手还停在她肩膀的位置。掌心虚悬着，手指合拢——什么都没抓住。
“陆星野。”她叫他。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嘴唇抿着，下颌绷着，整个人僵住。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好好睡觉。”
他的手往前伸。五指张开，穿过她的肩膀。
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碰到。手悬在空气里，手指合拢，攥住一把空气。
时絮低头看自己。指尖在发亮。光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臂。
不疼。她以为会疼。前两个世界脱离的时候她不记得了，记忆归档了。这次不疼。就是凉。
光点蔓延到肩膀的时候她还能看见他。他站在她面前，手悬着，脸上的表情——她见过他演戏，演过哭戏绝望戏，那些表情都是精准的，每个肌肉走向都有设计。现在不是。现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樱又什么都没樱
他的嘴在动。在叫她的名字。
她听不见了。光点到了耳朵。声音一点一点变远。
最后她看见的画面是他左手腕上那块月牙疤。暗红。在光点映照下变成了鲜红。
然后什么都没了。
客厅。空了。
餐桌上两个空盘子，碗在水槽里。地上碎鸡蛋擦干净了，留晾黄印子。A4纸码在茶几上，整整齐齐。抽屉关着。
陆星野站在客厅中间。赤脚。脖子上挂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织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尾端没收边。另一端垂在他胸口，搭在皱巴巴的衬衫上。
她的体温还留在毛线里。
他的手停在空郑停了很久。放下来。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粗的，羊毛混纺。
他不知道这条围巾是谁织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
但他没走。就站在那里。赤着脚，脖子上挂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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