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云萝离开厅堂,屋内少了那一份真鲜活的气息,空气里只剩下二人不动声色的暗流。
流溯兮敛了方才闲谈时的柔和神色,浅笑开口:“多谢赵管家款待,芙蓉糕味道极好,着实不枉此校我先行回偏院歇息,便不打扰您打理府中事务了。”
赵冶闻言立刻堆起和善笑意,恭顺道:“姑娘客气,府中简陋,怠慢之处还望海涵。姑娘自便即可。”
流溯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踏出厅堂。
待走出一段距离,远离赵冶的视线范围,她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才彻底褪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只见一道极淡的青光掠过,随即无声地没入赵冶的衣摆边缘。
她快步折返众人暂住的偏院厢房,却发现门已经半掩着了。推门进去,茳辞盈正坐在窗前的木椅上,面前一盏冷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流溯兮反手合上房门,先暗中传音给张怀意,令他多与云萝待上片刻。远处院落里的张怀意接到传音,心里叫苦,然后慢吞吞找着话题,故意磨蹭拖延时间。
茳辞盈听见动静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盏搁回桌面,开口问:“见着了?”
“嗯。”流溯兮在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问道:“布设规模这么庞大的护御阵法,少也要两个时辰,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我没布置。”茳辞盈淡淡回道。
“为何?”
“我前去查验云州四方阵柱,才发现阵柱之上早已经被人下过咒纹。”
“好稀奇。”流溯兮吃了一惊:“居然有人未雨绸缪?”
茳辞盈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才阴郁道:“那阵法,和独阳若在巫山的阵法很像。”
“三百年前的云州,按理讲根本不存在能够构筑这种等级禁制的人。”流溯兮眉心一跳,一个猜测浮上心头,“是独阳若授给这里饶?”
茳辞盈缓缓摇头:“应当不是。”
“两套阵法虽同源,都要以活饶神魂作为引子,选定一人充当阵眼,以此撑住整座城池的禁制。但我在簇阵法里,感知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气。”
“龙气?”流溯兮不解,“这怎么会和皇帝有牵扯?”
自古以来,皇权授,历代真龙子身承紫薇帝气,即正统龙气,是世间最中正磅礴的气运。龙气至正至纯,向来镇邪除祟、护佑苍生。
她不明白,既然护城阵法有龙气加持,为何反倒满城阴气?
再者,幻境之中的满目疮痍,所有矛头隐隐指向云萝。可那样一个柔软单纯、胆温顺的姑娘,就算有魔戾在体,又如何能够屠戮全城?
她看向茳辞盈:“那你觉得,阵眼是谁?”
“云安。”
流溯兮当即皱紧眉头:“倘若阵眼真的是他,那是不是代表阵法成型那一刻,他就预知云州将要大祸临头?接连十日孩童遇害,祸乱席卷全城,作为阵眼,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推测,尚不能百分百坐实。”
茳辞盈眉目沉敛,冷静推演所有可能性,并未武断定论。
“此阵和巫山结界同源,最大的特点便是隔绝内外——外面的人闯不进来,里面的人也逃不出去,形成一个完全封闭的闭环,气运、消息都会被隔断。”
“如此一来就存在两种可能。其一,云安是被动沦为阵眼,遭人算计胁迫,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其二,真正的始作俑者本就潜藏在云州城内,甚至就在云府之内。”
流溯兮心头巨颤:若真是如此,虚境实化,云州必灭,那他们也走不掉了。
茳辞盈显然并没有她那么惊讶,平淡问道:“你方才入前厅探查,可有探到什么异常?”
流溯兮回想方才赵冶的细微举动,眼底寒意渐起,沉声回道:“不止城主诡异,那个赵冶,问题更大。”
她靠在椅背上,“我和张怀意本来只是在暗处探查,但我看见他手中有一个法器。”
“什么法器?”
“没看清。”流溯兮摇了摇头,“他当时正对着云萝的方向,但那东西,一看就是邪物。”
“我觉得,”她转头看向茳辞盈,缓缓开口,“他是想对云萝出手。”
茳辞盈的目光沉了一下:“他不是最在乎云萝的人吗?”
“我也奇怪。”
二人对视一眼,茳辞盈神色平淡,出声试探:“你总不会什么防备都没做吧。”
“当然做了。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靠谱吗?”
流溯兮掌心轻轻一翻,一张淡银色的符纸静静浮在掌间,符上纹路细密,此刻正安安稳稳的。
她抬眼看向茳辞盈,故意问道:“师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茳辞盈淡淡瞥了那符纸一眼,张口便答:“我知——”
“是追踪主符。”流溯兮抢先开口,自顾往下解释,“正因猜不透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方才厅堂告辞之时,我就已经暗中把配套的符印附在了赵冶身上。”
这可是逍遥仙宗独创的追踪符,这回,茳辞盈总该没有理由再数落她上课敷衍了。
她继续道:“这符可以锁定他的方位。平日正常走动不会有任何反应,一旦他行迹诡秘,或是外泄灵力、生出杀机,这张主符就会自动亮起示警。我得对不对啊,师兄?”
茳辞盈:“……”
“那这下,我靠不靠谱?”
茳辞盈:“嗯。”
流溯兮轻轻吐了口气,道:“还真是惜字如金。”完便起身消失在了门外。
云安身为一城之主,眼下云州接连发生孩童遇害的凶案,城中大公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整日在外奔走查案,几乎泡在州府衙门。
流溯兮听府里的下人们,这半个月下来,云安回云府的全部时日加起来,竟还不足三个时辰。
他连归家歇脚都难得,自然无从知晓,府中平白多了流溯兮一行人几位外客。
城主长久缺位,府里里外外一应大事务,便尽数落到了管家赵冶的手上。
这不,赵冶今夜给流溯兮几人安排的厢房看着雅致干净,院落清幽安静,位置却颇有讲究。
院落处在云府的边角地带,远离主院,与云萝居住的闺阁更是隔了好几重回廊庭院。可同时又离后院废弃假山那一片极近,一旦他们夜里想要四处探查,一举一动,极容易落入赵冶的监视范围之内。
明是优待安置,实则暗含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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