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港城，风还是冷的，可街上的年味，已经一比一浓了。
商铺门口挂起大红挥春，卖年桔的摊子一车一车拉进来，菜场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
中环的百货公司橱窗贴了金红相间的“恭喜发财“，连平日里最精明冷淡的经纪行门口，也摆了两盆结满果的年桔，图个吉利。
钟瑶走在街上，看着满眼的红，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她在港城过的第二个年。
这一年，感觉过得真快，去年的年，是她一个人过的第一个年，今年的到来，钟瑶并不惶然，心中的圆满和底气，是她可以自然看淡很多情绪的根本。
虽然，偶尔也总在想，外公要是还在，该有多好。他会在厨房里忙一整，蒸年糕、炖鸡汤，然后督她面前，“瑶瑶，趁热吃“。
可那些日子，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从前，只剩下一本泛黄的配方本，和外公留下的底牌，让她稳稳起家，不受金钱约束。
半年时间，从有了足够的金钱底气，她如今，又在完善着，钟家传常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厂，有了自己的布，有了来往的人，还有了一个……要等她窗口灯亮了才肯走的人。
她站在一盆年桔前，看了很久，直到摊主喊她：“靓女，买盆年桔啦，大吉大利，好意头！“
钟瑶这才回过神，笑了：“好，买一盆。挑盆果结得最密的。“
摊主喜滋滋地给她挑了一盆，又塞了个红包纸袋：“过年好意头，送您个利是封，装点糖果也好。“
钟瑶接过来，看着那抹亮眼的红，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年味，比去年，浓了许多。
年三十前一，钟记厂里，比过年还热闹。
钟瑶让苏晚列了年货单，给每个工人都发了一份——一袋米、一瓶油、一包糖果，还有一封利是。工人们领了东西，笑得合不拢嘴，见着钟瑶就道“老板发财““恭喜恭喜“。
“钟姐，明年咱们还跟着你做！”一个老师傅抱着米袋，笑呵呵地冲她喊。
“当然。”钟瑶也笑，“只要你们还愿意做，钟记就一直做下去。”
苏晚在旁边发利是，发到最后，自己那份也备好了。钟瑶特意多封了一份给她：“这是你的，这一年，你最辛苦。”
苏晚接过来，掂拎，惊道：“这么厚？”
“该你的。”钟瑶，“这一年，账是你算的，产是你排的，饭是你送的。我没法把功劳都记给别个。”
苏晚眼眶一热，低了头：“钟瑶，我……”
“别哭啊。”钟瑶赶紧道，“过年呢，哭什么。回头去阿妈那儿，把这利是交给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苏晚破涕为笑，把利是心收好。
梁伯和阿根，钟瑶也各封了一份大的。梁伯摆手：“我不要这个，留着给厂里买染料。”
“梁伯，您这手把了一年的关，这是您应得的。”钟瑶把利是塞到他手里，“再，过年买染料，那也得年后再。先把这个年，好好过。”
梁伯捧着利是，一时不知什么，只一个劲点头。
正着，庄宁风风火火跑进厂里，手里也提着一袋年礼：“钟瑶，我来拜早年！今年多亏了你，我那批单一点没耽误。这是给厂里弟兄的年货，收下！”
“庄老板这么客气？”钟瑶笑道，“那我不客气了。”
“客气啥。”庄宁乐呵呵，“明年，咱们接着合作。我算过了，按咱们今年的路子，明年钟记的单，怕是要翻一番！”
“借你吉言。”钟瑶，“来，让苏晚也给你封一封利是，讨个彩头。”
“还有我的？”庄宁乐了，“那我可不客气，接利是，明年行大运！”
满车间的笑声里，年味一下子就足了起来。
临走时，苏晚拉着钟瑶：“钟瑶，明晚团年饭，你真去霍家？”
“去。”钟瑶，“伯母一早就来电话了，不去不过去。”
“那你自己呢？”苏晚声问，“你一个人……有没有想过，其实也可以把你当自己家来过？”
钟瑶看了她一眼，笑了：“傻丫头，我这不是，有个家了嘛。”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是。你有家了。”
傍晚，厂里收了工，工人们提着年货陆陆续续走了。钟瑶锁好厂门，正准备走，电话响了。
“瑶瑶啊。”电话那头，是傅湘君的声音，带着笑意，“明团年饭，可一定得来家里吃。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烧鹅，还有萝卜糕，亲自给你做。”
“伯母，我这……”钟瑶有些迟疑，“我过去，会不会太打扰？”
“打扰什么！”傅湘君嗔道，“你一个人过年，我怎么放心。你跟雍儿一道回来，就当是自己家。你要是不来，我这年都过不安稳。”
钟瑶握着听筒，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她想起第一个年，那盏昏暗的灯，那碗冷清的面。
“好。”她轻声，“伯母，那我明晚，过去团年。”
“这就对了！”傅湘君高欣，“穿暖和点，晚上风大。”
挂羚话，钟瑶站在厂门口，看着街上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像是替这满城的人，先道了一声喜。
年三十晚上，钟瑶是跟霍雍一道到霍家的。
霍家是那种老派的港式大宅，青砖门楼，进门是一棵盘着红绸的老桂花树。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屋里热气腾腾，飘着烧鹅、腊味和萝卜糕的香气。
傅湘君迎出来，一把拉住钟瑶的手：“可算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钟瑶被她牵着手往里走，满屋子的暖意扑面而来。
“青姨，新年好！”
“该早点儿过来，今好吃的可多了呢！”
“厂子里还有点儿事要交代，回来的晚了些！”
“厂里忙是好事。”傅湘君笑眯眯的道，“瑶瑶是做大事的人，坐，先喝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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