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苏晚又想起什么,“梁伯让我问你,哈利逊那批布,他看过了,色牢度是够了,可布面他想再压一道工序——他欧洲人做衬衫讲究布面,压一道,手感更挺。”
“梁伯想得周到。”钟瑶想了想,“他的那道工序,是不是定型机上走一遍?”
“对,就是那个!”苏晚,“梁伯,荃湾老陈那台定型机,他熟,让他去谈,能谈到好价钱。”
“那就辛苦梁伯跑一趟。”钟瑶,“该花的钱花到位,这一批出口布,要做出钟记的脸面来。”
考试周的最后一,阿娟拉着钟瑶在学校门口的店吃云吞面。
“钟瑶,你怎么考完试还这么镇定?”阿娟吸着面,“我昨考经济,差点写不完。”
“你也太夸张了。”钟瑶,“教授划的范围,你都背了,还怕什么。”
“怕临场手抖啊。”阿娟叹气,又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了吗?明年开始,出口纺织品要搞配额了。我有个亲戚在制衣厂做工,厂里人心惶惶,怕单子减少,要裁人。”
“配额是配额,”钟瑶,“生意是生意。单子不会少,只是以后谁有本事拿配额,谁就活得好。你那亲戚要是担心,让他把手上该学的学扎实——手艺好的工人,什么时候都有人要。”
阿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回头跟他。”
钟瑶吃完最后一只云吞,放下碗,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家过春节,是在港城过吧?”
“是啊。”阿娟,“我阿公阿婆都在这边。怎么,你要来拜年?我阿妈做的萝卜糕,可好吃了。”
“好。”钟瑶笑道,“那我可记下了。”
元旦那,钟瑶是在厂里过的。
报纸头版,全是配额生效的新闻。钟瑶坐在办公室,把那份报纸看完,搁到一边。苏晚端着两杯茶进来:“庄宁一早就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配额下来了,他们的布还出得去吗。”
“你怎么回的?”
“我,”苏晚学着她的口气,“出得去。咱们钟记的布,是要出口的,不是要积压的。”
钟瑶被她逗笑:“你倒学得快。”
“那到底怎么办嘛?”苏晚追问,“外面都在传,配额一卡,厂先死一批。”
“厂是慌的,”钟瑶,“可咱们不怕。你想想,配额是什么?是限额。以前人人能往美国卖,挤得头破血流;现在有配额了,谁手里有优质产能、有稳定客户,谁就拿得到额度。哈利逊的单,是长单;史密斯的单,是长单;咱们的布,色牢度全港第一——配额来了,咱们只会更抢手,不会更吃亏。”
苏晚眼睛越听越亮:“这么,配额对咱们还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考验。”钟瑶,“考验的是那些靠低价抢单的厂。咱们从来不做低价,只做色牢度。路子不一样,自然就分出高低了。”
“那我这就回信给庄宁,让他别慌!”苏晚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钟瑶叫住她,“顺便告诉他——他要是怕单子被卡,就把明年的单子,都按配额算好,提前报给咱们。钟记替他保产能,他替咱们保份额。两头都有数,谁也乱不了。”
苏晚重重点头,跑出去了。
下午,庄宁还是亲自跑了一趟厂里。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眉头拧成一团:“钟瑶,我回去算了一宿。按明年配额的口径,咱们的单子要是挤在一起,怕是有两批要压到后半年。”
钟瑶接过来看了看,指着一处:“你这算法不对。配额是按品类分的,不是按总额一口价。你把衬衫布和裤料分开算,衬衫布走英伦单的额度,裤料走你本地的额度,错开月份报,两批都赶得上。”
庄宁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还真是!我昨怎么没算出来!”
“你急嘛。”钟瑶,“急的时候,最容易看漏。回去把这版表重算一遍,让苏晚跟你对个账,心里就有底了。”
“行!”庄宁把纸心折好,揣进怀里,“钟瑶,你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多算几遍账,你也能长。”钟瑶笑着送他出门,“回去慢慢练。”
傍晚,陈伯严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份刚印好的报纸,进门就笑:“钟姐,你这厂,我看是今年纺织圈里,最稳的一家了。我写了篇稿子,你看看。”
钟瑶接过来一看,专栏标题是《配额来了,谁在裸泳》。里头写,这一轮配额,会淘汰一批没准备、没客户、没技术的厂,而早就布局长单、把色牢度做到头部的厂,会借势壮大。末了一段,写的就是钟记。
“陈先生,”钟瑶放下报纸,“您这么写,不怕得罪人?”
“我怕什么。”陈伯严摆手,“我写了几十年报纸,只写真话。钟记的布我摸过,钟记的账我算过,写的是事实。”
“那多谢陈先生。”钟瑶笑道,“等过完年,钟记的第一批出口布,我请您验货。”
“一言为定。”陈伯严端起茶,“这一年,港城风雨多,可我看钟姐这船,是越开越稳了。”
“陈先生过奖。”钟瑶也端起茶,“船是稳了,可这海,还远着呢。明年,还得请您多看着点风向。”
“那还用。”陈伯严放下茶杯,站起身,“你走你的路,我写我的报。咱们各干各的,可我心里有数——钟记这条船,往后是会写进报纸里去的。”
晚上,霍雍来接她。
车停在厂门口,他靠在车门边,看着她锁好厂门出来,随手递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钟瑶问。
“平安夜那,你烤栗子好吃。”霍雍,“路过,顺手买的。”
钟瑶接过纸袋,还是热的。她低头看着那袋栗子,忽然想起那条还压在柜子里的深蓝围巾,还有那张写着“明年年底,请他看一场好戏“的卡片。
“霍雍,”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最想见我?”
霍雍想了想:“每早上,想见你;每晚上,也想见你。”
“……你这人。”钟瑶把脸埋进栗子袋里,闷声道,“越来越会好听话了。”
“不是好听话。”霍雍,“是实话。”
她没再话,抱着一袋热栗子上了车。车子驶过流光溢彩的街道,往家的方向去。车窗外的圣诞灯饰还亮着,红的绿的黄的,一路铺到看不见的远方。
钟瑶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冬,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1974年的第一个月,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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