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婷将茶盏放回桌上,“南城布庄换了东家,外头那些做了多年生意的,也该知道了。”
刘妈妈抬眼。
杨雨婷没有再别的。
“找个人,把消息递出去。”
“是。”
……
第二日临近午时,南城布庄便来了人。
而且不止一个。
何掌柜才接手铺子不过几日,桌上已经摆了三张旧单。
其中数目最大的一笔,是常家染坊。
八百七十两。
对方来的是常家用了多年的孙账房,话得倒还客气。
“从前两家来往多年,有些账什么时候结,彼此都好商量。如今布庄既换了东家,我们东家想着,旧账总不好再一直压着。所以今日让的过来问问。”
嘴上是问,人却连收银的票据都已经带齐了。
何掌柜看完那张单子,脸色便有些不好。
铺子不是拿不出八百多两,可前几日才进了一批新货,月底还有两笔大单要交,柜上能动的现银本就不算多,若今日一口气将几笔旧账全结出去,接下来半个月的周转必然吃紧。
偏偏这些账又确实不是假的。
他没有擅自做主,让人稳住孙账房,转身便派伙计去了瑾名轩,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停下一辆马车。
沈苎进门时,孙账房正坐在内堂喝第二盏茶。
看见她,立刻起身,“大姐。”
沈苎颔首,径直在上首坐下。
何掌柜将那几张单子送到她面前。
沈苎只扫了一眼,便抽出了常家的那张,“八百七十两?”
孙账房笑道:“正是。去年三月到腊月一共七批染料,连同代染的工钱,都在这里。我们东家念着从前与沈府的情分,已经拖了许久,这次也只是听布庄换了东家,想着趁此机会将旧账理清。”
沈苎抬眸,“理清?”
“是。”
“那你们来得正好。”
孙账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沈苎已经看向半弦,“常家那一册。”
半弦将随身带来的账册放到桌上。
这几日送到瑾名轩的账,沈苎几乎已经从头翻过一遍。
常家染坊在南城布庄的往来里出现得最多,她自然记得。
沈苎翻到其中一页,“去年五月,常家从布庄调素绸二十四匹。”
孙账房神色微变!
沈苎继续往后翻,“七月,又调十二匹。这两笔货款,一共四百六十两。”
她将账册转了个方向,上面不只有赵成的签字,常家也盖了印。
孙账房看了一眼,随即道:“这两笔是调货,和今日的染料账不是一回事。”
“自然不是一回事。”沈苎点头。“所以我没不认你们的八百七十两。”
孙账房一顿。
沈苎又从账册里抽出一张旧单,“去年八月,常家送来的那一批胭脂红染坏了十七匹。当时两边议过,损耗从后面的染工里扣。”
她看向孙账房,“一百九十两。”
孙账房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沈苎却还没有停,“再加上你们从布庄调走,至今没有结清的四百六十两。”
她将三张单据并在一起,“孙先生,你今日既然是来清旧漳,总不能只清常家想收的这一边吧?”
内堂安静下来,何掌柜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变了。
孙账房盯着桌上的几张票据,好一会儿才道:“这些旧账,我们回去自然会查。”
“可以。”沈苎答得很痛快。“那今日这八百七十两,也一起拿回去。”
孙账房脸色一变,“大姐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清账吗?”沈苎抬眸看他。“什么时候常家的账查清楚,什么时候一起结。我不拖你们的,你们也别拖我的。”
孙账房一时无言,他原以为今日这一趟并不难,南城布庄刚换掌柜,新东家又从未做过生意。
常家不过把过去压着的账拿回来,谁也挑不出错。
可他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账还没结出去,对方先从几年前的旧册里翻出了常家欠下的东西。
沈苎重新拿起那张八百七十两的单子,“当然。若孙先生不想来回跑,也可以今日算。”
她将算盘往前推了一些,“常家该拿多少,布庄该收多少,现在便能算清楚。”
孙账房看着那只算盘,半晌没有伸手,最后还是起身,“的回去禀过东家,再来给大姐答复。”
沈苎没有留他,“慢走。”
人出了铺子。
何掌柜这才低头看向剩下两张催榨,“大姐,还有两家。一家是车行,一家是城西的绣坊。”
沈苎拿过来。
车行的九十六两没有问题,绣坊那边却同样压着一笔布庄应收的货款。
她看完,直接将两张单分开,“车行的今日结,绣坊先对账。”
何掌柜应下。
沈苎却没有立刻起身,“这几年外面还有多少没收回来的账?”
何掌柜愣了一下,“有一些。”
做生意难免赊欠,有的是老客,有的是合作多年的铺子,以前大家你压我一笔,我欠你一笔,月底、年底再慢慢清,并不算稀奇。
“都找出来。”沈苎道。
何掌柜迟疑道:“全部?”
“全部。”她将常家的那本旧账合上,“他们既然想趁换东家把账理清,我们也不好拦着。”
且歌站在旁边,唇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沈苎看向她,“笑什么?”
且歌立刻摇头,“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
今日上门的这些人,怕是来错了时候。
……
下午,南城布庄的人便陆续出了门。
去收账——
过去三个月该回而未回的货款,一笔一笔送了出去。
有人拿了帖子,当日便让伙计送来了银子。
有人想照以前的规矩再拖上几日,何掌柜只回了一句——
“东家换了。”
对方便没再多。
到了傍晚,柜上的现银不但没有因为几家突然催账而见底,反倒比午前多了不少。
常家那边也终于重新来了人,还是孙账房,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没有再拿那张八百七十两的催榨。
而是带来了常家的旧册,两边在柜前重新对了一遍,常家的染料、染工,布庄调出的素绸,还有那批染坏的料子,一项一项扣下来,最终该结给常家的,只剩二百二十两。
何掌柜让账房取银。
孙账房收下以后,脸色算不得好看,临走前却还是道:“今日的账既已清了,往后生意还是生意。”
沈苎正站在柜台后看新送来的账,闻言抬头,“当然。”
她没有因为今日这场不愉快便断掉常家的合作。
孙账房反倒怔了一下。
沈苎已经低下头,“只要以后账别只算一半。”
孙账房脸上一热,最终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何掌柜送完人回来,看着桌上重新归好的几本账册,许久才道:“大姐。”
沈苎抬头。
何掌柜停顿了一下,“明日起,我让账房把往来旧账重新理一遍。”
沈苎看了他一眼,“何掌柜自己看着办。”
只有这一句,何掌柜却听明白了。
他躬身,“是。”
……
快黑时,沈苎才回瑾名轩。
而另一边,春荷也刚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胭脂盒,进屋以后,便将东西放到了沈如韵面前。
“姐,那边什么都没问。奴婢将东西交给掌柜,他便让人给了奴婢这一盒胭脂。”
沈如韵看了一眼,“出去吧。”
春荷退下,房门合上。
沈如韵才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是寻常的桃花胭脂,她指尖在盒沿轻轻摸了一圈,随后将里面那层薄薄的瓷托取了出来。
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极窄的纸,只有短短一行字。
沈如韵盯着看了许久,随后将纸凑到烛火旁,火苗一点点卷上纸角,没过多久,便烧得只剩灰烬。
她松开手,最后一点火星落进香炉。
沈如韵坐在原处,直到那张纸彻底烧干净,唇角才极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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