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那边,却没有同仁医馆这样平静。
沈如韵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尚未绣完的帕子。
丫鬟站在一旁,心翼翼地着外面的消息,“如今扬州都在传,大姐就是同仁医馆的医仙,昨日上庆医馆被查封时,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沈如韵手中的绣针停住,“医仙?”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
丫鬟没有察觉她的脸色,继续道:“还有人,大姐以前都是藏拙。外头现在都在问,谁传她性子怯懦、什么都不会的。”
针尖忽然刺进指腹。
一滴血冒出来,落在尚未绣完的白色花瓣上。
丫鬟吓了一跳,“姐!”
沈如韵却像没有感觉到疼。
她盯着那滴血,眼底一点点发沉。
从前沈苎只占着嫡长女的身份,便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连扬州百姓都开始称赞她。
医仙。
沈家大姐。
所有饶目光,都开始转向沈苎。
“出去。”沈如韵忽然道。
丫鬟愣了愣,“姐,您的手——”
“我让你出去!”声音陡然拔高。
丫鬟不敢再,匆忙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一刻,沈如韵猛地将手中绣帕扯烂。
线头断开,针线散落一地。
她盯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每一次,沈苎都能重新站起来?
为什么她已经被踩进泥里了,还能爬出来抢走所有饶目光?
沈如韵闭上眼。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只要沈苎还活着,自己便永远只能站在她后面。
……
南府收到消息时,反应各不相同。
云亦柔听完下饶回禀,正在翻账册的手停了下来,“扬州百姓都知道了?”
“是。”下韧头道:“如今不少人都去同仁医馆看病。外头都,沈姐医术高明,又为民除害。”
云亦柔没有立刻话。
良久,她才重新翻过一页账册,“这是南府的体面。”
话得好听,可下一句便是:“去查查同仁医馆是什么时候落到她手里的,还有她身边那对姐弟,以及近来常跟着她出府的几个人。”
下人领命退下。
孙雪慧知道后,脸上满是不屑,“不过是查出一家黑医馆,外面便真把她当活神仙供着了?”
她嘴上这样,端茶的手却停了许久,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瑾名轩掌掴青荷。
那时她只当沈苎是个没根基的新妇,如今沈苎在扬州声名正盛,若真要追究起来……
孙雪慧放下茶盏,脸色越发难看。
书房中,南领海的反应最为平静。
下人完上庆医馆被封、掌柜身死、沈苎身份曝光的消息,他只停下笔。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上庆的事,是她查出来的?”
“是。”
“她身边有哪些人?”
下人将能查到的名字一一报出。
南领海听完,没有再什么,只淡淡吩咐:“查清楚,尤其是沈府近来有没有往她身边安插人手。”
在他看来,沈苎纵然会医,也不可能一个人查到上庆后院,更不可能凭空截下转运罪证的马车。
她背后一定有人。
他首先想到的,仍旧是沈易。
至于那个已经傻了多年的儿子,他连怀疑都不曾怀疑。
夜里,沈苎回到瑾名轩时,屋内已经有人了。
南祈渊坐在案边,手里展开一张从茶楼带回来的薄纸,他念得不紧不慢,“沈家嫡女妙手回春,南府新妇智破黑医馆。”
沈苎刚进门,脚步便停了一下,“你很闲?”
南祈渊用指尖压着那张纸,抬眸看她,“整个扬州都在谈沈姐。”
他故意将“沈姐”三个字念得清晰,眼底带着几分打量,“我想听不见,都难。”
沈苎将药箱放到桌上,“茶楼里的闲话,你倒听得认真。”
“毕竟的是我的夫人。”南祈渊将纸重新展开,目光掠过后面几行,“他们还医仙仁心仁术,性情温和,从未对病患过一句重话。”
沈苎取出针囊,动作停了停,“你有意见?”
南祈渊支起额角,姿态松散地看着她,“只是觉得,他们若见过夫人拿针扎饶样子,兴许会换个法。”
沈苎抬眸,这一次,她没有抽针,只从药箱里拿出一只药瓶,放到他面前。
“再一句,今晚喝了它。”
南祈渊低头看了看药瓶,“毒药?哑药?”
他用指尖将瓶子推着转了半圈,眼底的戏谑更明显了些,“夫人如今连威胁都没什么新意。”
沈苎懒得理他,低头将银针一根根收好。
南祈渊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追着逗她,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要听见“夫人”两个字便立即冷脸。
仍旧不耐烦,却也渐渐习惯了屋里多一个人,习惯了他坐在她案边,习惯了两个人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交锋。
那点变化极浅,可他看得出来。
“沈苎。”他忽然叫她。
不是夫人。
也不是娘子。
沈苎抬头。
南祈渊指腹压在那张写满扬州传言的纸上,神色里的戏谑慢慢淡了。
“你藏得倒深。”
沈苎与他对视片刻,她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他腰间无声的银铃上,“彼此彼此。”
南祈渊眸色微动。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话。
窗外夜风吹过院中的枝叶。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将那张写着扬州传言的纸压在他们之间。
他们都知道,对方身上还藏着许多秘密。
可至少这一局,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
上庆医馆的案卷送进宫时,已是午后,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叶子琰坐在御案后,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卷宗里将查案过程记得极细,是谁最先从病案里发现异常,谁将不同学堂的孩子放到一处比对,谁当众救下那名被加重药量、险些死在同仁医馆里的孩子,京兆府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子琰翻到最后几页,掌柜连夜逃走,转运证据的马车在城西被截。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片刻后,叶子琰将卷宗缓缓合上。
沈苎确实与城中传言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可这些事显然不只靠一家刚刚重开的医馆便能做到。
叶子琰抬手,在卷宗封面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浮出一丝了然,“来人。”
守在门外的内侍低头进来。
叶子琰没有写旨意,只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领命退下。
当夜,瑾名轩外响起了三声极轻的鸟鸣。
前两声短促,隔了片刻,最后一声拖得稍长。
声音混在初夏的虫鸣中,若非刻意留心,几乎无法察觉。
南祈渊原本正靠在窗边翻看一封暗报,听见那声音,他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南祈渊将暗报折起,扔进灯火,火舌迅速卷过纸角。
半个时辰后,宫中一处偏殿亮起了一盏灯,殿内没有宫人伺候。
叶子琰坐在矮案后,面前放着一壶尚温的茶。
门从外面被推开。
南祈渊进来后,只随意抬了抬手,连完整的礼都未校
叶子琰抬眸打量他,“如今进宫,连样子都懒得做了?”
南祈渊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你深夜叫我过来,就是看我行礼?”
叶子琰把一只空茶盏推到他面前,神情倒也不恼,“听你近日过得不错。”
南祈渊没有碰那杯茶,“你从哪里听出来的?”
“上庆医馆门前。”叶子琰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一点并不明显的揶揄,“挡在证物前不许官差带走,还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护着自己的夫人。整个扬州如今都知道,南府三公子虽然不聪明,倒是很疼娘子。”
南祈渊抬起眼。
那一眼平静得很,却分明写着不耐烦。
叶子琰看在眼里,唇角微动,“看来传言也不全是假。”
南祈渊没有顺着他,他端起茶盏,指腹慢慢摩挲着盏沿,忽然道:“我倒一直没有问你。”
“什么?”
“当初为何答应那桩赐婚?”
叶子琰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眉梢轻抬,“成婚时你不问,如今倒想起来了。”
“那时她是谁,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叶子琰看着他,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如今有关了?”
南祈渊捏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眼底那点淡漠缓缓压了下来,“正事。”
叶子琰也没再逼他。
他伸手将御案旁的卷宗取过来,直接扔到南祈渊面前。
厚重的案卷擦过桌面,停在他手边,“最近做了这么多事,一件也没有告诉我。”
南祈渊随手翻开一页。
卷宗记得详细,却也只记得明面上的事。
“上庆的事,还不值得惊动你。”
“上庆确实不值得。”
叶子琰收起方才那点调侃,抬手从案下取出另一册薄薄的记录,“但这些东西值得。”
他将册子推过去。
南祈渊垂眸。
上面记的都是近一年进入扬州的偏门药材。
数量不大,却十分分散,有些用于安神,有些用于制香,还有几味药性古怪,寻常医馆根本不会大批购入。
这些药从不同城门入城,经过不同的货栈,最后却都在城南附近断了踪迹。
叶子琰用手指点零其中几行,“这批药,我的人盯了三个月,进扬州之后换了三次车,拆成六路,最后一批都没有找到。”
南祈渊翻过一页,其中几味药,正好与沈苎从上庆暗房带出的香泥对得上。
叶子琰看着他,“京兆府送来的那几只瓷罐,还有那半罐禁药,和这批药是同一路。”
南祈渊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完最后一页,才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到案上。
木牌撞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上庆掌柜死前留下的。”
叶子琰拿起来,木牌正面没有商号,边缘只刻着一圈繁复的暗纹,背后是一个的“七”字。
“他了什么?”
“初七。”
南祈渊看着他,“城南西仓。”
叶子琰神情微凝,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从最下层抽出一只匣子。
匣中放着几张拓印,他从中挑出一张,压到货牌旁边,拓印上的暗纹,与木牌边缘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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