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处废弃院落里,杂草长过了石阶,院门歪斜地挂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声响。
掌柜倒在墙根下,身下的血已经浸透衣袍。
一名黑衣人守在旁边,见南祈渊进来,立刻低下头,“属下一路跟着他到了城南。他进了一处药材货栈的后巷,还没来得及见到接头的人,便被人灭口。”
南祈渊走到掌柜身前,垂眸看了一眼。
胸口的伤很深,出手的人没有半点留活口的打算。
沈苎蹲下身,指尖落在掌柜颈侧,脉息已经弱得几乎探不到。
她取出银针,连下两针,掌柜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紧闭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清南祈渊的脸时,眼中骤然浮出惊惧,嘴唇颤了许久,才挤出一点声音,“救……救我……”
南祈渊站在他面前,神色冷淡,“谁要杀你?”
掌柜喉咙里涌出一口血,“上庆……只是收银的……药……不是上庆做的……”他一句,胸口便剧烈起伏一下。
沈苎按住他肩侧,低声道:“药从哪里来?”
掌柜眼珠艰难地转向她,“每月……初七……”他的手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里全是泥土,“城南……西仓……”
南祈渊俯下身,“接头的人是谁?”
掌柜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剩混乱的气音,他的手忽然攥住南祈渊的衣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们……不会放过……”
话没有完,手指已经无力地松开。
沈苎再次去探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收回手,“死了。”
院中一时只剩风吹枯草的声音。
南祈渊看着掌柜尚未闭上的眼睛,脸上没有多少情绪。
上庆出事不过一夜,背后的人便立刻舍了掌柜。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从一开始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黑衣人从掌柜怀中搜出一枚货牌。
牌子不大,正面没有商号,只在边缘刻着一圈陌生的暗纹。
南祈渊接过来,指腹缓缓擦过那道纹路。
沈苎站起身,“认识?”
“不认识。”
南祈渊将货牌翻到背面,那里只刻着一个的“七”字。
正好与掌柜临死前的日期对上。
每月初七。
城南西仓。
沈苎看着那枚货牌,“上庆只负责收银和接货,真正配药的人,还在后面。”
南祈渊捏着货牌,眼底沉得看不见光,“而且他们已经知道这条线暴露了。”
掌柜一死,城南西仓便未必还会照旧接货,可对方越急着灭口,越明这个地方重要。
沈苎从他手中拿过货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暗纹,“离下一个初七还有五日。”
南祈渊抬眸看她,方才在人前装出来的迟钝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你还要继续?”
沈苎将货牌收进袖中,“上庆的牌匾只是掉了。”她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掌柜,“害孩子的人还没有死绝。”
南祈渊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问。
院外风声渐起。
……
上庆医馆的牌匾落地不过一日,消息便传遍了扬州。
茶楼里,书先生刚拍下醒木,底下便有人抢着接话,“昨日我就在上庆医馆门前,那一根根柱子劈开,里头全是黄金!”
“黄金算什么?最黑心的是他们拿孩子试药。先让孩子发病,再收高价诊金,谁家经得住这么折腾?”
“听把这件事查出来的,是同仁医馆那位医仙。”
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位医仙,就是沈将军府的大姐沈苎。”
旁边的人愣了愣,“沈苎?”
“从前连门都不敢出的那个沈家大姐?”
“什么不敢出门!昨日她当着京兆府的面揭下脸上的面纱,站在上庆医馆门前,连那管事都不敢正眼看她。”
“原来她藏得这么深。”
一时间,扬州城内议论纷纷。
有人沈苎妙手回春,有人她胆识过人,也有人开始怀疑,从前那些关于沈家大姐怯懦无能的传言,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可无论外面怎么,同仁医馆的门还是照常开了,而且比从前更忙。
上庆医馆被封后,原本在那里看诊的病患都转到了别处。同仁医馆近日名声最盛,还未到辰时,门前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人是来看病的,也有人只是想看一看,传闻中的沈家大姐,究竟是不是那位医仙。
林蕊一早便坐到了诊案后。
面前的病案堆了厚厚一摞,她一边诊脉,一边问病情,虽然比前几日忙得多,动作却不再慌乱。
寻常风寒、咳嗽、积食,她已经能够自行开方,遇到拿不准的,才将病案送到后面。
沈苎今日没有坐在最前头,她坐在药柜旁,案上摆着几只药瓶和一排银针,时不时翻看林蕊送来的方子。
前堂有人探头向里张望,“那位便是医仙?”
林蕊听见了,抬眼看向沈苎,神色里仍有一点尚未散去的恍惚。
直到昨日,她才知道,教她医术、替她守住同仁医馆的人,竟是沈将军府的嫡长女。
她原以为沈苎只是出身富贵,却没想到她的身份远比自己猜测的更高。
沈苎察觉到她的视线,头也没抬,“看病。”
林蕊回过神,低声应道:“知道了,姐姐。”
沈苎这才翻过一页药方,她不在意林蕊知道自己是谁,同仁医馆也不会因为她是沈府的女儿、南府的新妇,便变成另一个处处讲身份规矩的地方。
来这里的人只分病轻病重,不分贵贱。
前头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名母亲抱着七八岁的男童坐下。孩子高热刚退,呼吸仍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喘息不断起伏。
林蕊诊过脉,又看过舌苔,神色渐渐认真。
她开的方子并没有问题,只是孩子气息难平,单靠药来得太慢。
林蕊抬头看向沈苎,“姐姐,需不需要施针?”
沈苎起身,走到诊案旁,“你呢?”
林蕊重新探了探孩子的脉,片刻后点头,“要。”
沈苎没有替她取针,只将针盒推了过去,“那就下。”
林蕊的手停在盒边,她以前看沈苎施针,总觉得那双手稳得像从不会出错。针尖落下,孩子便能缓过气来。
如今轮到自己,她才知道银针握在手中时,比看起来沉得多。
孩子的母亲看见她拿针,明显紧张起来,“林姑娘,您……您行吗?”
林蕊指尖一僵。
沈苎站在她身侧,没有替她回答,“穴位。”
林蕊定了定神,“内关。”
“角度。”
“斜刺。”
“那便下针。”
沈苎的声音不高,落在她耳边却很稳。
林蕊吸了一口气,捏住银针,找准穴位。
针尖将要落下时,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手腕一紧。
沈苎抬手托住她的手腕,替她稳住方向,“别看针。”
林蕊侧过脸,“看你要下的地方。”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穴位上。
手腕渐渐放松。
第一针落下时稍浅了一些。
沈苎没有接过去,只在她手背上轻点了一下,“再进一分。”
林蕊依言调整。
孩子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
她眼睛微亮,下意识看向沈苎,沈苎已经将第二根针递给她,“继续。”
林蕊接过银针,这一次,动作明显稳了许多,等三针落完,孩子胸口起伏渐平,脸色也不再涨红。
孩子母亲长长松了口气,看向林蕊的神情已不再怀疑,“多谢林姑娘。”
林蕊收针时,指尖还有些发麻,可那一点紧张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终于不再只是站在旁边看,而是真的能够用手里的针,替人缓解病痛。
沈苎将她刚才用过的银针收进清水中,“第一针太犹豫。”
林蕊刚扬起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
沈苎看她一眼,“但位置没错。”
林蕊怔了一下,眼底重新亮起来,“我明日再练。”
“今日的病人还没看完。”沈苎将后面一张病案推给她。
林蕊立刻坐回诊案后。
午后病患稍少一些时,医馆门外来了一辆沈府的马车。
沈易下车后,没有立刻让人通报,他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医馆里药香弥漫,病患进进出出,林蕊在前头接诊。
沈苎坐在侧后方,看方、验药,偶尔起身指导她施针。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听她安排,没有人因为她年轻而轻视她,也没有人因为她是沈府的女儿而刻意奉常
他们信的是她的医术。
沈易望着她,一时竟没有迈进去。
昨日上庆医馆出事后,他才从旁人口中知道,同仁医馆那位医仙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知道她救过孩子,也知道是她让上庆医馆的罪证暴露在人前。
可再往后的事,他便不清楚了。
就连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医术的,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一无所知。
沈苎察觉门外有人,抬眸看去,见是沈易,她微微一顿,“父亲。”
沈易这才走进来。
林蕊起身行礼,沈易摆了摆手,让她继续看诊。
直到最后一名病患离开,他才走到沈苎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案上的针盒上,又移到她脸上,“苎儿,你何时学会医术的?”
沈苎收拾银针的动作慢了一瞬,她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只是她没有办法告诉沈易,真正的沈苎早已死了,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以前在府里无事,翻过一些医书。”
沈易皱眉,“只靠几本医书,学不到这些。”
沈苎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后来遇到过一个懂医的人,跟着学过一段时日。”
她没有是谁,也没有在哪里,这个理由并不算完整。
沈易自然听得出来。
可沈苎脸上的神情分明不愿继续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心口忽然泛起一种不清的酸涩,从前他总以为,只要他回府,给她嫡长女该有的一切,便能补回那些错过的年月,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过的并不是一两件事。
她何时学医?何时有了自己的属下?何时变得敢独自面对上庆那样的医馆……
他全都不知道。
沈易沉默许久,最终没有追问,“昨日的事,危险吗?”
沈苎想了想,“已经过去了。”
这不是回答。
沈易却没有拆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案上,“听你前几日给孩子义诊,药钱都是自己出的。”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那点银子我还是有的。”
沈易道:“不是给你的,给那些没钱看病的孩子。”
沈苎安静片刻,没有推回去,她把银票交给林蕊,“记进医馆公账。”
林蕊点头。
沈易看见她收下,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他离开时走得不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苎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查看病案。
她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或许察觉了,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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